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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通商卷宗在宪兵队档案室归档。封皮盖红戳,日期是十二月。
叶静姝把最后一批文件锁进档案柜。
她一份一份核对,确认没有遗漏。翻开最后一份卷宗时,里面夹着一张坂本诚的名片,日文印着“诚达商社社长”,中文小字“坂本诚”。
她看了两秒,把名片塞回卷宗,合上柜门。钥匙转一圈,拔出来。
手在柜门上停了一秒,转身送回石井办公室。
石井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烟。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他没在看,眼睛望着窗外。
叶静姝进门,把钥匙放在桌上。
石井转过头,取走钥匙,没抬眼。
“昭和通商到此为止。你经手文件,不要跟任何人提。”
“是。”
石井摆摆手。
叶静姝带上门出去。
走廊里有人推手推车,从档案室往楼下运。
她侧身让过,回到自己办公室。
桌上文件换了新的。
日军物资调运清单、部队番号变更通知、军需采购合同,摞了半尺高。
她坐下,翻开第一份。
窗外有人在搬东西,木板磕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
她没有抬头。
石井的结案报告写得很干净。
结论:昭和通商内部管理混乱,印刷设备违规进口,与宪兵队无关。
军部没有追究。
追不下去。
昭和通商的后台是陆军省,印刷设备是参谋本部批的。
查到底,谁跑不掉。
坂本诚被押送回日本。
他在东京站下车的时候,正是傍晚。
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旅客,没人注意到他。
两个穿黑军装的人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没有手铐,没有押送车。
坂本诚穿着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胡子好几天没刮了。
“坂本先生。”其中一个黑军装的人说。
坂本诚点了点头。
“跟我们走。”
三个人走出车站。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来人往。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
坂本诚上了车,两个黑军装的人一左一右坐在他两边。
轿车开走了。
再也没有人见过坂本诚。
他的岳父——青帮一位大佬。
第二天就在《新申报》上登了一则启事。
启事只有短短两行字:“坂本诚与本人无任何关系,其商业行为概不知情。”
青帮内部有人议论。
一个跟坂本诚相熟的商人在茶楼里说:“这老头心太狠了,女婿出了事,一句好话都不给。”
旁边一个人接话:“他不撇清,日本人连他一起抓。你替他说话,你去替他坐牢?”
商人闭了嘴。
金寿山那天也在茶楼里。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听着旁边的人议论,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
喝完茶,他站起来,把两颗核桃揣进口袋,走了。
有人问他“金爷,您怎么看”,他头也没回:“跟我没关系。”
诚达商社的仓库被日本人接管了。
三座仓库,两座在虹口,一座在杨树浦。
虹口那座最大,占地两千多坪,里面堆着从德国进口的印刷设备、成卷的纸张、成桶的油墨。
日本人派了一个小队来接收。
小队长是个军曹,三十来岁,一脸横肉。
他站在仓库门口,让手下的人清点物资。工人们站在旁边,等着发落。
“你们滴,散了。”军曹用生硬的中文说。
工人们没动。
一个年纪大的工人站出来:“工钱还没结。”
军曹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摔在地上。
老工人弯腰捡起来,数了数,不够。
他抬起头想说,军曹已经转身走了。
设备被搬走了,纸张和油墨也被运走了。
门口换上了日军的岗哨。
商社的牌子被摘下来的那天,工人们站在马路对面看,没人出声。
两个士兵把牌子抬起来,扔进一辆卡车。牌子在车厢里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卡车开走了。
半个月之内,一家曾经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公司,就这么消失了。
消息传到76号的时候,张勇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上个月的收支账目摊在桌上,他用指头点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看,眉头拧成一团。
有人敲门。
老丁探进半个身子。
“张处长。”
“进来。”
老丁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
他穿着那件灰布夹克,领口蹭得发亮,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张勇把账目往桌上一扔。
“上个月走私线的利润,刨去打点的,剩不到两成。你自己看。”
老丁拿起账目翻了翻,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知道张勇会发火,但这火躲不掉。
他把账目放下。
“海关那边这个月又加价了。钱科长要的从五百涨到了八百。”
“八百?”张勇抬起头,“他凭什么?”
“他说上头的压力大了,他也要打点。”老丁苦笑,“我跟他讲了半天,降到七百,不能再低了。”
张勇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角,划火柴点着了。
火柴燃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亮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旁边。
“巡捕房那边呢?”
“老样子,一个月三百。”
“码头呢?”
“码头倒是没涨价,但金寿山的人要分一杯羹。他们的人帮忙卸货,每个箱子抽两毛。”
张勇皱了皱眉。
金寿山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止一次,青帮通字辈,手底下管着十六个码头,从十六铺到杨树浦都有他的人。
去年有人想绕过他走货,船靠岸不到半小时就被巡捕房扣了,货没了一半。
张勇一直没跟他正面打过交道。
“金寿山这个人不好谈。你跟他的人说,下个月开始,一毛。”
老丁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还有一件事。法租界那边有几个仓库,存货不小。粮食、棉花、油,都是硬通货。如果能弄出来,转手就是钱。”
“谁的仓库?”
“英商怡和洋行的。仓库在租界里,日本人进不去。但洋行那边有人能搭上话,要价不低。”
张勇想了想。
“先摸清楚,不要急着动手。等我消息。”
老丁点头。
“青帮那边呢?金寿山有没有松口?”
“没有。他开的还是三七开,我们三他七。”老丁顿了顿,“不过他的手下有人私下说,可以谈谈,只要价码合适。”
张勇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金寿山这个人,我亲自去谈。你约个时间,找个安静的地方。”
“茶楼?”
“茶楼太招摇。找个饭馆,包间。”
老丁又记了一笔。
张勇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睁开眼。
“还有一件事。”老丁说,“吴淞口那边,最近日本人的巡逻船多了。走私线要小心,这个月已经有两批货被扣了。”
“被扣了?谁扣的?”
“日本海军陆战队。货被没收,人放回来了。”
张勇睁开眼。
“人没事?”
“挨了一顿打,没大事。”
“告诉他们,下个月走货走夜路,白天不要动。”
老丁点头,把帆布包夹在腋下。
“那我先去办。”
“去吧。”
老丁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张处长,钱科长那边……八百?”
“八百就八百。告诉他,下个月他要是再涨价,我换人。”
老丁走了。
张勇重新点了一根烟,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院子。
日影从这头挪到那头,一寸一寸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烟抽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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