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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宋怀远约了周德祥在老半斋吃饭。他到的时候周德祥已经在了,面前摆了一壶茶,正靠在窗边翻报纸。
“周叔,等久了吧。”宋怀远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刚到。”周德祥放下报纸,“你脸色不太好,昨天没睡好?”
“这几天事多。”宋怀远把菜单推过去,“您点菜。”
周德祥抬手叫伙计。
“来个红烧划水、炒鳝糊、腌笃鲜。”
伙计记了菜单走了。
周德祥喝了口茶问道,“上午山田那边怎么说?”
宋怀远压低了声音。
“他要三千件棉纱、两万石粮食、煤铁各五百吨,一个月之内要凑齐。”
周德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多少?!”
“三千件棉纱。”
“这不是要人命吗?”周德祥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南洋那边的粮食还没到,这边又要两万石——”
“周叔,小声点。”宋怀远看了一眼周围。
周德祥压低了声音,眉头拧成一团。
“王会长那边什么意思?”
“让我先把各家的数摸一摸。下午回去开会。”
“摸底?摸什么底?谁家有这个底?”周德祥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棉纱厂那边上个月刚停了一条线,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粮食?孙老板仓库里有多少存粮你心里没数?两万石,他拿什么填?”
宋怀远没接话,夹了一块划水慢慢剔刺。
周德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煤铁更不用说了,五百吨,整个上海滩的煤铁加起来都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数。
上个月刘老板那批货被扣在码头上,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那是海关的事。”
“海关不也是他们日本人说了算?”周德祥越说越气,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东西被他们扣了,还要我们凑,拿什么凑?”
宋怀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周叔,这话您跟我说说就行了,别在外面说。”
“我知道。”周德祥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气压了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菜上齐以后,两人边吃边聊。
周德祥又给他倒了杯茶。
“怀远,我跟你说,这事你不能太实在。能推就推,别硬扛。”
“周叔,我也知道该推,可您想想,山田那个人,您推得动吗?”宋怀远放下酒杯,
“他今天在会上那个语气,根本不是商量。
王会长说分批次,他直接问第一期什么时候、第二期什么时候、第三期什么时候——三个问题连着出来,王会长连话都接不上。”
周德祥皱了皱眉。
“他真这么说的?”
“原话,我在旁边听着,后背都发凉。”
周德祥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你也得留个心眼。各家的数,你报少点。
棉纱那边,刘老板报一千,你就报八百。粮食那边,孙老板报八千,你报六千。留点余地。”
“那煤铁呢?”
“煤铁更简单。就说码头扣着的那批还没放出来,等放出来了再说。拖一天是一天。”
宋怀远想了想。
“万一山田那边派人去码头查呢?”
周德祥愣了一下,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端起茶杯,一口闷了。
“你比我心细,这茬我没想到。”
宋怀远笑了笑。
“您是性子急。”
“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周德祥给他又夹了一筷子菜,“吃吧。”
吃到一半,宋怀远放下筷子。
“周叔,我去趟洗手间。”
“去吧。”
宋怀远站起来,绕过几张桌子,往后院走。
后院连着一条小巷,平时没什么人。
他推开后门,冷风灌进来,缩了一下脖子。
巷子里堆着几只破花盆和几张旧桌椅,靠墙的地方长着一片青苔。
他正要往前走,巷口拐进来一个人,穿着灰布棉袄,低着头,脚步很快。
两人差点撞上。
那人抬头看了宋怀远一眼,目光冷冷的,也没说话,侧身从他旁边过去了。
宋怀远回过头,看着那人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已经走远了。
他蹲下来系鞋带,手从鞋面上收回来的时候,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上午写好的纸条,塞进了花盆底下的砖缝里。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推开后门,回到包间。
“怎么去了这么久?”周德祥看了他一眼。
“人多,排队等了一会儿。”宋怀远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周德祥没再问,继续给他夹菜。
“吃吧,吃完一块回商会。下午开会,我坐在底下,你该怎么说怎么说,别慌。”
宋怀远点了点头。
两人吃完以后,周德祥叫伙计结账。
伙计报了数,周德祥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递过去。
“周叔,我来吧。”
“你留着。”周德祥摆了摆手,“你那点薪水,还要养家。叔不缺这个钱。”
宋怀远没再争。
两人出了老半斋。
周德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看了看天。
“这天冷得要命。”
“可不是。”宋怀远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周德祥吸了口烟,迈步往前走。
“走吧,回去还得开会。”
两人并肩往商会方向走去。
——
林楠到咖啡馆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她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咖啡。从那个位置能看到门口,也能看到窗外的街面。
老邱推门进来,先到柜台买了一包烟。
“来包大前门。”
老板从柜台后面拿了一包递过来。
老邱掏出钱放在柜台上,把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借个火。”
老板把火柴推过来。
老邱划了一根,点着烟,吸了一口,把火柴甩灭了扔进烟灰缸。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店里,走到林楠对面坐下。
“王世明。”林楠说。
“田雨春。”老邱说。
两个人的左手在桌面下拉了一下,很快松开。
“老田还没来吗?”老邱问。
“常来。”
“他还卖菜吗?”
“对啦。”
“您领我去看看他?”
“有事吗?”
“请他看电影。”
“好吧。”
老邱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林楠把手包放在桌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老邱拿过手包,在桌子底下把胶卷取出来装进口袋,然后把手包推回来。
“咣当——”一声巨响。
柜台那边一个伙计把一摞盘子摔在了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咖啡馆里的人全都转过去看。
老板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指着伙计骂:“你眼睛长脚后跟上了?”
伙计蹲在地上捡碎片,嘴里嘟囔着:“手滑了,手滑了。”
老邱的手在桌子底下停了一秒,眼睛扫了一眼柜台,随即又看向林楠。
他的手又动了一下,胶卷已经进了口袋。
林楠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柜台那边。
老邱把手包推回来。
“你这包该换了。”
“还能用。”
老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
“我先走了。”
“好。”
老邱转身走了。
林楠坐了一会儿,把咖啡喝完,从后门出去。
后门是一条窄巷子,她拐了两个弯,才叫了一辆黄包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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