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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英豪想到当年力战大化三鬼的情景,嘴角上不自禁出现了一丝笑意,然而这是愁苦中的一丝微笑,是伤心中一闪即逝的欢欣。于是他想到腿伤愈后,与方玲结成夫妇,那个刻骨铭心、倾心相爱的妻子,就是眼前这个美妇。她在身前不过五尺,这五尺却比五千里、五万里的路程更加遥远。于是他想到两人新婚后那段欢乐的日子,他带着娇妻一同去拜祭闵恩仇、范知悦夫妇,见坟墓坏处修整好了,他把龙雀宝刀封在坟前地下土中,心想:“世上除了闵恩仇,再也没人配用这口宝刀。他既不在世上了,宝刀就该陪着他。要是他仍在世上,自己自会双手奉刀,送了给他,然后和他相对痛饮,尽醉方休。”
在闵恩仇的墓前,他把当年这场比武与误伤的经过说给妻子听。他从来不爱多说话,这一天却是说得滔滔不绝。这件事在他心中郁积了十年,直到今天,才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发泄出来。他办了许多酒菜来祭奠闵恩仇,摆满了一桌,就像当年闵夫人在他们比武时做了一桌菜那样。
于是他喝了不少酒,好像这位生平唯一的知己复活了,与他一起欢谈畅饮。他愈喝得多,愈说得多。说了如何用北斗刀法打败大化三鬼,从刀法说到对这位闵刀王的钦佩与崇仰,说到造化弄人,人世无常,说到闵夫人对丈夫的情爱,他说:“像这样的女人,要是丈夫在水里,她一定也在水里,丈夫在火里,她也在火里……”
突然,看到妻子脸色变了,掩着脸远远奔开……他追上去想要解释,但他醉了,他不会说话,何况,他心中确是记得旅馆中三鬼火攻的那一幕……他是在火里,而她却独自先逃了出去……
他一生慷慨豪侠,素来不理会小节,然而这是他生死以之相爱的人……在他脑子里,一直觉得方玲应该逃出去,她是女人,不会半点武功,见到了浓烟烈火自然害怕,她那时又不是他妻子,陪着他死了,又有什么好处?但在心里,他深深盼望在自己遇到危难时,有个心爱的人守在身旁,盼望心爱的人不要弃他而先逃……他一直羡慕闵恩仇有个真心相爱的夫人,自己可没有。闵恩仇虽然早死,这一生却比自己过得快活。
酒醉后,在闵恩仇墓前无意中说错一句话,也可说是无意中流露了真心。这句话造成了夫妻间永难弥补的裂痕。虽然,秦英豪始终极深厚极诚挚地爱着妻子。
他永远不再提到这件事,甚至连闵恩仇的名字也不提,方玲自然也不会提。
后来女儿秦佳茵出生了,像母亲一般的美丽,像母亲一般的娇嫩,夫妻间的感情也加深了一层。然而,他是出身草莽的江湖豪杰,妻子却是位公家千金。他天性沉默寡言,整天板着脸,妻子却需要温柔体贴、低声下气的安慰。她要男人风雅斯文、懂得女人的小性儿,要男人会说笑、会调情……秦英豪空有一身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武功,妻子所要的一切却全没有。如果方玲会武功,有一点江湖豪气,或许会佩服丈夫的本事,会懂得他为什么是当世一位顶天立地的奇男子。但她压根瞧不起武功,甚至从心底里厌憎武功。因为,她父亲是被武人害死的,起因是在于一把刀;又因为,她嫁了一个不理会自己心事的男人,起因竟是在于这男人用武功救了自己。
她一生中曾有一段短短的时光,对武功感到了一点兴趣,那是丈夫的一个朋友来作客的时候,就是这个英俊潇洒的李丰粮。他没一句话不讨人欢喜,没一个眼色不是软绵绵的叫人想起了就会心跳。但奇怪得很,丈夫对这位李董却不大瞧得起,对他爱理不理的,招待客人的事就落在她身上。
相见的第一天晚上,她睡在床上,睁大了眼睛望着黑暗的窗外,忍不住暗暗伤心:“为什么当日救她的不是这位风流俊俏的李董,偏生是这个木头一般睡在身旁的丈夫?”她却不懂,这个李董武功不够,根本救不了她,就算能救,他也不肯冒险出手。
过了几天,李丰粮跟她谈论武功,发觉她一点也不会,便教了她几路拳脚。她学得很起劲,虽然她还是不喜欢武功,只因是他教的,于是就兴致勃勃地学了。终于有一天,她对他说:“你跟我丈夫的名字该当对调了才配。他粗枝大叶的,正是在田里耕种盼着粮食丰收的庄稼汉,你才真正是当世英豪。”也不知是他早有存心,还是因为受到了这句话再加上眼色的讽喻,终于,在一个热情的夜晚,宾客侮辱了主人,妻子侮辱了丈夫,母亲侮辱了女儿……
那时秦英豪在月下使刀,他们的女儿秦佳茵甜甜地睡着……
那晚方玲头上的金凤珠钗跌到了床前地上,李丰粮给她拾了起来,温柔地给她插在头上,凤钗的头轻柔地微微颤动……
她于是下了决心。丈夫、女儿、家园、名声……一切全别了,她要温柔的爱,要体贴和热情。于是她跟着这位俊俏的李董从家里逃了出来。丈夫抱着女儿从大风雨中追赶了来,女儿在哭,在求,在叫妈妈。但她已经下了决心,只要和李丰粮在一起,哪怕只过短短的几天也是好的,只要和李丰粮在一起,跟丈夫女儿别了也罢,给丈夫杀了也罢。她很爱女儿,然而这是秦英豪的女儿,不是李丰粮和她生的女儿。她听到女儿的哭求,但在眼角中,她看到了李丰粮动人心魄的微笑,因此她不回过头来。
秦英豪在想:“只盼她跟着我回家去、这件事以后我一定一句不提,我只有加倍爱她,只要她回心转意,我要她,女儿要她!”
方玲却在想:“他会不会打死丰粮?他很爱我,不会打我的。但会不会打死丰粮?”
秦佳茵小小的心灵中在想:“妈妈为什么不理我,不肯抱我?是我不乖吗?”
李丰粮也在想他的心事。他的心事是深沉的,他想得到无穷无尽的财宝,而这位秦夫人是打开这宝库的钥匙。当然,她很美丽,娇媚无伦,但更重要的还是那笔大宝藏。但是,秦英豪会不会打死我呢?
秦英豪在等待,厅上的物流师傅、盗匪、警员、温家堡的主人、乞丐和那个男孩,大家都在等待。
厅上有很多人,但谁也不说话,只听到一个小女孩在哭叫:“妈妈!妈妈!抱抱佳茵!”即使是最硬心肠的人,也盼望她回过身来抱一抱女儿。
自从走进温家堡大厅,秦英豪始终没说过一个字,一双眼像鹰一般望着妻子。
外面在下着倾盆大雨,电光闪过,接着便是隆隆的雷声。大雨丝毫没停,雷声也是不歇地响着。
终于,方玲的头微微一侧。秦英豪的心猛地一跳,他看到妻子在微笑,眼光中露出温柔的款款深情。她是在瞧着李丰粮。这样深情的眼色,她从来没向自己投注过一次,即使在新婚中也从来没有过。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瞧见。
秦英豪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再盼望,缓缓站起,用毯子贴心地裹好了女儿,放在自己胸前。他非常非常的小心,世界上再没这样慈爱,再没这样伤心的父亲。
他大踏步走出厅去,始终没说一句话,也不回头再望一次,因为他已经见到了妻子那深情的眼色。大雨落在他壮健的头上,落在他粗大的肩上,雷声在他的头顶响着。
小女孩的哭声还在隐隐传来,但秦英豪大踏步去了。他抱着女儿,在大风大雨中大踏步走着。
他们没有回家去。那个家,以后谁也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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