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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嘉庚指着一个肥肥的厨师叫道:“喂,把菜刀拿来!”那厨师张大了嘴,不敢违拗,将手中握着的菜刀递了过去。闵嘉庚问:“炒里脊用什么材料?”厨师说:“用猪背上脊骨两旁的上好精肉。你是要吃糖醋、椒盐、油炸,还是清炒?”闵嘉庚伸手一扯,嗤的一响,将朱金龙背上的衣服撕破,露出肥肥白白的背脊来,摸摸他脊梁,问道:“是不是这里下刀?”厨师口张得更大,哪敢回答?朱金龙连连磕头,叫道:“少侠饶命!”闵嘉庚心想:“饶你性命可以,但不给你吃些苦头,岂不是作恶没有报应?”菜刀落下,在他脊骨旁划了一条长长的伤口,问道:“半斤够了么?”厨师呆头呆脑说:“一个人吃已经够啦!”朱金龙吓得魂飞天外,但觉背上剧痛,只道真的已给他割了半斤里脊肉去,只听闵嘉庚又问:“炒猪肝用什么佐料?清蒸猪脑用什么佐料?”朱金龙心想:“炒里脊那还罢了,这炒猪肝、蒸猪脑,可做不得!”拼命磕头,把楼板磕得咚咚直响,叫道:“少侠有事便请吩咐,只求饶我一命。”
闵嘉庚见吓得他也够了,喝问:“你还敢帮‘猪’作恶么?”朱金龙忙说:“不敢!不敢!”闵嘉庚说:“好,快赶走楼上包厢的客人,大堂与楼下的客人却一个也不许走。”朱金龙叫道:“服务员,快遵照这位少侠的吩咐。快!快!”
楼上酒客不是财主,便是富商,个个怕事,这时也不用人赶,早心急慌忙地走了。楼下大堂的客人都是穷汉,十个中倒有七八个吃过朱家的亏,见有人上门寻事,说不出得痛快,都要留下来瞧瞧热闹。
闵嘉庚说:“今天我请客,朋友们的酒饭钱都算在我账上,不许收客人一分钱。快抬酒坛子出来,做最好的菜肴敬客。把街上九只恶狗洗剥了,烧狗肉请大家吃。”他吩咐一句,朱金龙答应一句。服务员行动稍迟,闵嘉庚便扬起菜刀问厨师:“红烧大肠用什么佐料?爆炒腰花用什么佐料?”厨师据实回答:“用的是大肠一副、腰子两枚。”只把朱金龙惊得脸无人色,不住口催促。
六保镖见闵嘉庚如此凶狠,不知他要如何对付自己,向闵嘉庚偷瞧一眼,又互相对望一眼,心中焦急万分:“老总怎么还不过来救人?再迟片刻,这凶神便要来对付我们了。”
闵嘉庚见服务员已照自己吩咐一一办理不误,大步走到楼下,倒了一大碗酒,说道:“今天小弟请客,各位放量饮酒,想吃什么叫什么,酒楼上若有丝毫怠慢,回头我一把火把它烧了。”酒客欢然吃喝,只在朱家积威之下,谁也不敢接口,自也没人敢叫菜要酒。
闵嘉庚回到楼上,解开三保镖穴道,将铁链分别套在各人颈里,连着另外三保镖,将六人拉下楼来,说道:“朱金亚开的银行在哪里?我要拿六只恶狗去抵押贷款。”便有酒客指点途径,说道:“向东再过三条横街,那一堵高墙便是。”闵嘉庚说声:“多谢!”牵了六人便走。一群瞧热闹的人远远跟着,要瞧活人如何抵押法。
闵嘉庚一手拉住六根铁链,来到金茂银行前,大声喝道:“贷款的来啦!”牵了六保镖走到高高的柜台前说:“行长,拿六条恶狗做抵押,每条贷十万。”会计大吃一惊,龙溪人人知道,这金茂银行是朱家开的,向来谁也不敢来多嘴,怎么竟有个失心疯的青年来胡闹?凝神看时,认出那六个给他牵着的竟是朱家保镖,这一来更加惊讶,问道:“你……你……你说什么?”
闵嘉庚喝道:“你生不生耳朵?我抵押六条恶狗,每条贷十万,一共是六十万。这笔生意便宜你啦。”那会计知他有意前来混闹,悄声向旁边的坐席说了,命她快去呼唤保安来打发这疯子,一边向闵嘉庚客客气气说:“银行规矩,活东西是不能做抵押的,请尊驾原谅。”闵嘉庚说:“好,活狗你们不收,那我便拿死狗作抵押。”六保镖大惊,齐声叫道:“俞会计,你快收下来!救命要紧,救命要紧!”
但银行的会计做事何等精明,岂肯随随便便送六十万出去?不住陪笑说:“你请坐啊,用杯茶不用?”闵嘉庚说:“先把活狗弄成死狗,再喝你的茶。”四下一瞧,心下已有了计较,两步走到大门旁,抓住门缘向上一托,将一扇大铁门拆了下来。
俞会计见事情越加不对,叫道:“喂,喂,你干什么啊?”闵嘉庚不去理他,左一腿,右一腿,将六保镖踢倒在地,横转铁门板压在六人身上。俞会计叫道:“唉,别胡闹,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这银行是谁的产业?”
闵嘉庚心想:“瞧你这副尖酸刻薄的样儿,龙溪定有不少穷人吃过你苦头。”走到柜台前,夹手一把抓住他后领,从高高的柜台后面揪出来,也压在门板之下,接着走到门口,抱起门边那只又高又大的石鼓,砰的一声,摔上了门板。
这石鼓何止五百斤重,这一摔上去,门板下七人齐声惨呼,有的更痛得屎尿齐流。门外闲人与柜台内的坐席也同声惊叫。
闵嘉庚又抱起另一只石鼓,叫道:“恶狗还没死,得再加个石鼓!”奋力将石鼓往空中抛去,眼看又要往门板上摔落,听到众人齐声大叫,他双手环抱,倏地将石鼓抱住,又压上门板。这时门板上已压了一千余斤,虽由七人分担,但人人已压得筋骨欲断。俞会计大叫:“好汉饶命!快……快取钱出来!”闵嘉庚说:“什么?你还要我快取钱出来?”俞会计身子瘦弱,早给压得上气不接下气,忙说:“不……不……我是叫银行里取钱出来……”
坐席见情势险恶,只得将一封封钱捧了出来,一封一万,共是六十封,闵嘉庚将钱都堆在门板上,说道:“六条恶狗贷六十万,还有一个会计呢?难道堂堂金茂银行的一位首席会计师还不及一条恶犬?至少得贷二十万。”这六十万是用制钱兑换的,足足有百余斤,又压在门板上,下面七人更加抵受不住。
正乱间,忽然门外有人叫道:“哪个杂种吃了豹子胆,来朱家场子混闹?”人群往两旁一分,闯进来两条汉子。两人一般的高大魁伟,身穿制服,黑衣黑裤,保安打扮。闵嘉庚更不答话,身形一晃,蹿到两人背后,一手一个,已抓住了两人后颈。那两人正是金茂银行的保安,闲着无事,正在赌场赌博,听到银行中有人混闹,忙匆匆赶回,谁知还没瞧清楚对手的身形面目,已让人抓住后颈,提了起来。
闵嘉庚双手一抖,一个身上落下七八张天九牌,另一个手中却掉下两粒骰子。闵嘉庚笑着说:“原来是两个赌鬼!”将两人头对头一撞,腾腾两声,将两人摔上门板。这两名保安武功虽然平平,身子却有重量。门板上又加了三百来斤,只压得下面七人想呻吟一句也有气无声。
银行行长是朱金亚五太太之兄,名叫杨济宁,他只怕闹出人命,忙命坐席又捧出三万放在桌上,不住向闵嘉庚打躬作揖,陪笑说好话,心下纳闷:“怎么朱老总还不亲来料理?”
闵嘉庚在酒楼中命人烹狗,到银行中来闹事,用意本是要激朱金亚出来。他自从少年时在温家堡铁厅遇险后,行事小心谨慎,心想这朱金亚既然独霸岭南,别墅的布置只怕比温家堡更为厉害,常言道:强龙不斗地头蛇。倘若上门去与他为难,只怕中了他毒计。是以先闹酒楼,再闹银行,哪知朱金亚始终不露面,倒也大出意料之外。他见又有二十万搬到,把头一摆,喝道:“都放在门板上!”坐席明知一放上去又加上不少斤两,但不敢违拗,只得一包包轻轻放了上去。
闵嘉庚叫道:“你们这银行是皇亲国戚开的么?怎么做事这等横法?”杨济宁陪笑说:“不敢,不敢。少侠还有什么吩咐?”闵嘉庚说:“贷款的没收据么?中盛国没法律了吗?”杨济宁心想六保镖皮糙肉厚,压一会还不怎样,俞会计只怕转眼就要一命呜呼,一叠连声地叫道:“快写票据!”
柜面的会计不知如何落笔,见行长催得紧,只得提笔写下:“今押到朱第保镖六名、首席会计师一名,皮破肉烂,手足残缺,贷款捌拾万证。年息二分,凭票取赎。虫蚁鼠咬,兵火损失,各安天命,不得争论。半年为期,不赎断贷。”天下银行的规矩,就算你抵押的是全新完整之物,他也要写上“残缺破烂”的字样,以免赎回时有所争执。拿活人作抵押自是从所未有之事,那会计写习惯了,也给加上“皮破肉烂,手足残缺”八字评语。
杨济宁将票据恭恭敬敬递了过去,闵嘉庚一笑收下,提起两名保安,喝道:“将石鼓取下来!”两名保安兀自头晕眼花,却自知一人搬一个石鼓不够力气,当下二人合力,一个个抬了下来。闵嘉庚说:“好,咱们到赌场去逛逛。你两个抬着本钱跟我来。”两名保安给他治得服服帖帖,一前一后用门板抬了九万,跟在闵嘉庚后面。
看热闹的闲人见他只手空拳斗赢了龙溪第一家大银行,无不兴高采烈,但怕朱老总见怪,却不敢走近和他说话,听他说还要去大闹赌场,更加人人精神百倍,跟在后面的人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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