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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尚延晨已然醒转,站在地下,全身湿淋淋的,上身已披了衣衫。尚家三人对余笙又忌惮,又怀恨,但对她用药使药的神技,不自禁也有一股艳羡之意。三人冷冷站着,并不道谢,却也不示敌意。余笙从怀中取出三束白色的干草药,放在桌上说:“你们离开此间时,冯家兄弟定会追踪拦截。这三束醍醐香用七叶花炼制过,足以退敌,但不致杀人再增新仇。”尚登辉脸现喜色,说道:“小师妹,多谢你帮我想得周到。”
闵嘉庚心想:“她救活你女儿性命,你不说一个谢字。直到助你退敌,这才称谢。想来敌人定然甚强。却不知冯家兄弟是哪一路英雄好汉,连这对用毒的高手也一筹莫展,只有困守在铁屋中。”
余笙说:“延晨,中了鬼蝙蝠剧毒那两人都是冯家的吧?你下手好狠呐!”她说这话时向尚延晨一眼也没瞧。
尚延晨吓了一跳,心想:“你怎么知道?”嗫嚅说:“我……我……”尚登辉说:“小师妹,延晨此事大错,愚兄已责打她过了。”说着走过去拉起尚延晨的衣衫,推着她身子转过背后来,露出背上几道鞭痕,血色殷然,尚未结疤。
余笙给她疗毒时早已瞧见,但想到使用无药可解的剧毒,实是本门大忌,不得不再提一下。她之所以知道那两人是尚延晨毒死,也因见到她背上鞭痕,这才推想而知。她想起先师的谆谆告诫:“本门擅于使毒,旁人深恶痛绝,其实下毒伤人,比之武器拳脚还多了一层慈悲心肠。下毒之后,如对方悔悟求饶,立誓改过,又或发觉伤错了人,都可解救。但若一刀将人杀了,却人死不能复生。因此凡无药可解的剧毒,本门弟子决不可用以伤人,对方就算大奸大恶,也要给他留一条回头自新之路。”
心想这条本门大戒,师兄师姐对尚延晨也一定常自言及,不知她何以竟敢大胆犯规?见她背上鞭痕累累,纵横交叉,想来父母责罚得不轻,这次又受沸水熬身之苦,也是一番重惩,于是躬身施礼说:“师兄师姐,小妹多有得罪,咱们后会有期。”尚登辉还了一揖,徐双只“哼”了一声,却不理会。
余笙也不以为意,向闵嘉庚使个眼色,相携出门。
两人跨出大门,尚登辉自后赶上,叫道:“小师妹!”余笙回过头来,见他脸上有为难之色,欲言又止,问道:“二师兄有什么吩咐?”尚登辉说:“那三束醍醐香须有三个功力相若之人运气施为方能拒敌。延晨功力尚浅,愚兄想请师妹……”说到这里,虽极盼她留下相助,总觉说不出口,“想请师妹……”几个字连说了几遍,接不下话。
余笙指着门外的竹箩筐说:“大师兄便在这竹箩筐中。小妹留下的七叶花花粉足够为他解毒。二师兄何不乘机跟他修好言和,也可得一强助?”尚登辉大喜,他一直为大师兄的纠缠不休而烦恼,想不到小师妹竟已安排了这一举两得的妙计,既退强敌,又解了师兄弟间多年的嫌隙,忙连声道谢,将竹箩筐提进门去。
闵嘉庚从铁门板上拾起那束枯了的奇花,放入怀中。余笙瞥了他一眼,向尚登辉挥手道别,说道:“二师兄,你头脸出血,身上毒气已然散去,可别怪小妹无礼啊。”尚登辉一愣,顿时醒悟,心想:“她叫老阚打我,固是惩我昔日的凶横,但也未始不无善意。双双毒气未散,还得给她放血呢!”想起事事早在这个小师妹的算中,自己远非其敌,终于死心塌地,息了抢夺师父遗著《济世医典》的念头。
余笙和闵嘉庚回到茅舍,王超然兀自沉醉未醒。这晚整整忙了一夜,此时天已大明。余笙取出解药,要闵嘉庚喂给王超然服下,然后两人各拿了一把锄头,将花圃中践踏未尽的奇花细细连根锄去,不留半棵,尽数深埋入土。
余笙说:“我先见狼群来袭,还道是冯家的人来抢奇花,后来见尚延晨项颈中挂了一大束药草,才猜到她的用意。”闵嘉庚问:“她怎么中了你七叶花之毒?黑暗中我没瞧得清楚。”余笙说:“我用透骨钉打了她一钉,钉上有七叶花的毒质,还带着那封假冒大师兄的信,约他们在树林中相会。那透骨钉是大师哥自铸的独门暗器,二师兄和三师姐向来认得,自是没怀疑。”闵嘉庚问:“你大师兄的暗器,你却从何处得来?”
余笙笑着说:“你倒猜猜。”闵嘉庚微一沉吟,说道:“啊!是了。那时你大师兄已被你擒住,昏晕在竹箩筐中。暗器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余笙笑着说:“不错。大师兄见了我的奇花后早已起疑,你们向他问路,他便跟踪而来,正好自投箩筐。”
两人说得高兴,一起倚锄大笑,忽听身后一个声音问:“什么好笑啊?”两人回过头来,只见王超然迷迷糊糊地站在屋檐下,脸上红红的尚带酒意。闵嘉庚一凛,说道:“余姑娘,秦大侠伤势不轻,我们这就得回去。这解药如何用法,请你指点。”
余笙说:“秦大侠伤在眼目,那是人身最柔嫩之处,用药轻重,大有斟酌。不知他伤得怎样?”这句话可问倒了闵嘉庚。他一意想请她去施救,只是素无渊源,人家又是个年轻女孩,那句相求的话竟然说不出口来。
余笙微笑说:“你若求我,我便去。只是你也须答允我一件事。”闵嘉庚大喜,忙说:“答允,答允!什么事啊?”余笙笑着说:“这时还不知道,将来我想到了便跟你说,就怕你日后耍赖。”闵嘉庚说:“我赖了便是个贼王八!”
余笙淡淡一笑说:“我收拾些替换衣服,咱们便走。”闵嘉庚见她身子瘦瘦怯怯,低声说:“你一夜没睡,只怕太累了。”余笙轻轻摇头,翩然进房。
王超然哪知自己沉睡一夜已起了不少变故,一时之间闵嘉庚也来不及向他细说,只说解药已经求到,这位余姑娘是治伤疗毒的好手,答允同去为秦英豪医眼。王超然还待要问,余笙已从房中出来,背上负了一个小包,手中捧着一小盆花。
这盆花的叶子也和那朵奇花无异,花瓣紧贴枝干而生,花枝如铁,花瓣上有七个小小的黄点。闵嘉庚问:“这便是大名鼎鼎的碧血真情七叶花了?”余笙捧着送到他面前,闵嘉庚吓了一跳,不自禁退了一步。余笙扑哧一笑说:“这花的根茎花叶均奇毒无比,但不加炼制,不会伤人。你只要不去吃它,便死不了。”闵嘉庚笑着说:“你当我是牛羊么,吃生草生花?”将那盆花接了过来。余笙扣上板门。
三人来到黄石寨,闵嘉庚向仁为康药店取回寄存的武器,付了谢礼。王超然买了三匹坐骑,不敢耽搁,就原路赶回。
黄石寨是个小乡城,买到三匹坐骑已很不容易,自不是什么骏马良驹,行到天黑也不过赶了两百来里。三人贪赶路程,错过了宿头,见三匹马困乏不堪,已不能再走,只得在一座小树林中就地野宿。余笙实在支持不住了,倒在闵嘉庚找来的一堆枯草上,不久便即睡去。王超然叫闵嘉庚也睡,说自己昨晚已经睡过,今晚可以守夜。闵嘉庚睡到半夜,忽听东边隐隐有虎啸声,一惊而醒。那虎喊声不久便即远去,闵嘉庚却再也难以入睡,说道:“王大哥你睡吧,反正我睡不着,后半夜我来守。”
他打坐片刻,听余笙和王超然呼吸沉稳,睡得甚酣,心想:“这次多管闲事耽搁了好几天,追寻朱金亚便更为不易了,却不知他去不去维京参加武魁大会?”东思西想,不能宁定,从怀中取出布包,打了开来,又将那束奇花包好,忽然想起老阚所唱的那首情歌,心中一动:“难道余姑娘当真对我很好,我却没瞧出来么?”
正自出神,忽听余笙笑问:“你这包中藏着些什么宝贝?给我瞧瞧成不成?”闵嘉庚回过头来,淡淡月光下,只见她坐在枯草上,不知何时已然醒来。
闵嘉庚说:“我当是宝贝,你瞧来可不值一笑。”将布包摊开了送到她面前说:“这是我小时候辉哥给我削的一柄小竹刀,这是我结义老哥给的一枚铁焰令,这是我祖传的武功秘籍……”指到易点点所赠的那只金钗,顿了顿说:“这……这是朋友送的一件玩意儿。”
那金钗上的玉凤在月下发出柔和的莹光,余笙听他语音有异,抬起头来,问道:“是一个姑娘朋友吧?”闵嘉庚脸上一红,回答:“是!”余笙笑着说:“这还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吗?”说着微微一笑,将布包还给闵嘉庚,随即躺倒,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闵嘉庚呆了半晌,也不知是喜是愁,耳边似乎隐隐响起了老阚的歌声:
山高水远路茫茫,郎姐二人远隔在两乡,难得见朝朝暮暮思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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