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乐门那些事穿越篇 > 第五十一章 屠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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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是山下那个年轻人送来的。他跑上山的时候,天还没亮,松柏林里的雾气很重,他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血从裤腿里渗出来。他没有停,跑到寨子门口的时候,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用手拍门板,拍了几下,拍不动了,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赵磊第一个听到。他睡在火塘边,离寨门最近,那几天他睡眠浅,一点声响就能醒。他披上外袍,提着短刀走到门口,拉开木栅栏的门,看到了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身上有很多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赵磊把他扶进寨子,扶到火塘边坐下。李飞倒了碗水,递给他。他双手捧着碗,水在碗里晃,洒了一半,洒在手上,洒在衣襟上。

    “山下……村子……没了……”年轻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刮过木板。

    唐靖超从小木屋里出来,横刀挂在腰间。他没有急着问话,走到火塘边蹲下来,先把年轻人的碗稳住,让他把水喝完。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别急。慢慢说。多少人?什么时候来的?往哪个方向走了?”

    年轻人喝了水,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昨夜三更,一队骑兵从南边来,大约三四十人,举着“安”字的黑旗。他们没有进村喊话,直接冲进去,放火、抢粮、杀人。村里人往外跑,他们在后面追,用刀砍,用马踩。不到半个时辰,村子就没了。他躲在村后的水沟里,枯叶盖住了他,马从水沟边跑过,没有看到他。天亮之后他爬出来,村子里已经没有活人了。他跑上山来报信。

    唐靖超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叛军往哪走了?”

    “北边。往咱们这座山的方向来了,但到了山脚又拐了弯,往西北去了。”

    唐靖超站起来,走到寨门口,看着山下的方向。雾气很重,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三四十骑,轻装,不攻城略地,只抢粮杀人,这是安禄山派出的劫掠队。他们的任务不是占领地盘,是制造恐慌,切断长安以北的补给线。他们不会在山寨停留,因为他们不知道山寨的存在。但他们可能会再来,因为山下那个村子是方圆几十里唯一有粮的地方。现在粮被抢了,人被杀光了,叛军短期内不会再来。但等他们抢完其他地方,也许还会回头。

    他转过身,看着火塘边的人。

    “李飞,准备药。赵磊,拿上柴刀和绳子。柯尚钰,带上你的丝线。尹广湖,飞刀带足。张振宇和陈梓铭留守山寨,看好念安和孩子们。瑶瑶留下帮忙。”

    没有人问为什么。李飞开始往药箱里装东西,止血的、止痛的、接骨的,一样一样码好。赵磊从杂物间拿了柴刀和绳子,别在腰间。柯尚钰把丝线从袖口抽出来,重新缠了一遍,缠得更紧。尹广湖把飞刀一柄一柄地从袖中抽出来检查,刀锋利的,刀柄牢的,一共十八柄,全部归位。

    唐靖超看着他们准备完毕,只说了一个字:“走。”

    下山的路他们走过很多遍,但这一次不一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脚步声踩在山路上,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着往前走。

    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上多了几道刀痕,刀痕很深,露出底下白色的木芯。树下的空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的身体已经僵硬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前的那一刻——有的惊恐,有的绝望,有的茫然。赵磊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他前几日还见过的人——给他送鱼的老人,帮他背粮食的年轻人。老人躺在树下,年轻人躺在老人旁边,两人的手伸着,指尖几乎碰到一起。赵磊的眼镜上起了雾,不是雾气,是泪水。他把眼镜摘下来,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戴上。

    “李飞。”唐靖超的声音很平,“先找活人。”

    李飞背着药箱跑进了废墟。他的眼睛扫过每一具尸体,不判断死活,只看有没有生命迹象。他在一间被烧塌了半边的土屋里找到了第一个活人——一个老妇人,蜷缩在灶台后面,身上盖着半扇门板。李飞把门板掀开,老妇人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灰,头发烧焦了大半,但她的眼睛是活的。李飞把了脉,脉搏很弱但还有,从药箱里拿出一颗药丸捏碎了,用温水化开,一勺一勺地喂。老妇人咽了第一勺,呛了一下,咳了几声,咳出来的痰里有血。李飞用帕子擦了,继续喂。

    在村子另一头,尹广湖从倒塌的鸡窝后面找到了两个半大孩子,一男一女,姐弟俩,姐姐抱着弟弟,缩在鸡窝的角落里,浑身发抖。尹广湖蹲下来,把手伸过去,姐姐咬了他的手,他没有缩,也没有躲。姐姐咬了一会儿,松开了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水。

    “别怕。”尹广湖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轻了很多,轻到不像他自己,“我们是来救人的。”

    姐姐没有哭出声,弟弟哭了。尹广湖把弟弟从姐姐怀里接过来,弟弟很轻,轻得像一捆柴。他用一只手抱着弟弟,另一只手伸给姐姐,姐姐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三个人从废墟里走出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姐弟俩同时眯了一下眼睛,太久没有见光了。

    赵磊在村子后面的菜窖里找到了一个婴儿。菜窖的盖子被烧焦了,但盖得严实,烟没有灌进去。婴儿躺在菜窖底部的干草上,裹着一件大人的棉袄,睡着了。赵磊跳下去,把婴儿抱起来,婴儿很轻,轻到他怀疑是不是活的。婴儿动了,嘴一张一合,像在找奶喝。赵磊的眼眶红了,他把婴儿贴在胸口,用外袍裹住,从菜窖里爬上来。

    唐靖超在村子里走了一圈。他没有翻尸体,没有找活人——那些事李飞和赵磊在做。他在看的不是人,是痕迹。地上的马蹄印,刀砍在门框上的角度,尸体倒下的方向,火烧的蔓延路径。他从村口走到村尾,又从村尾走回村口,脑子里画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叛军从南边来,分成两路,一路从村口进,一路从村后绕,形成包围。他们没有喊话,没有警告,一进来就动手。先杀成年男人,再抢粮食,最后放火。女人和孩子是在逃跑的时候被杀的在村外的田埂上。整个过程不超过半个时辰,干净利落,没有犹豫。这不是普通的劫掠队,这是安禄山手下的精锐侦察兵,兼职杀人放火。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一个马蹄印。马蹄印很深,印纹清晰,是新的马掌,应该是从长安缴获的官马。马的速度很快,来的时候没有减速,走的时候也没有。他们的目标是速战速决,不在这里过夜,不在任何一个地方留下太多痕迹。这种人不会因为一座被屠过的村子再回来,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他们要的东西了。

    “超叔。”李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靖超站起来,转过身。

    李飞站在他面前,脸上全是灰,药箱的带子在肩上勒得很深。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活人,六个。老妇人一个,姐弟两个,婴儿一个,还有两个——一个中年男人,腿被墙压断了,我已经接了骨,上了夹板,但人还在昏迷。一个年轻女人,后背被刀砍了,伤口很深,止了血,但还在发烧。能走的只有五个,那个中年男人需要抬。”

    唐靖超点了一下头。

    “赵磊、广湖,你们抬那个中年男人。柯尚钰,你背那个年轻女人。其他人抱孩子。走,回山。”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慢。赵磊和尹广湖用树枝和门板做了一副简易担架,中年男人躺在上面,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柯尚钰背着年轻女人,她的脸趴在他肩上,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很重,很急,像在发烧。李飞抱着那个婴儿,婴儿没哭,睁着眼睛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念安接过姐弟俩,姐姐拉着她的衣角,弟弟走在姐姐旁边,三个人排成一排,走在队伍中间。

    唐靖超走在最后面。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身后的村庄还在冒烟,烟很细,很直,在无风的上午像一根根白色的、不会断的柱子。柱子下面是什么?是尸体,是血,是打碎的陶罐和踩烂的粮食。是被烧毁的、不会再重建的、从地图上被抹掉的、一个没有名字的村庄。

    回到山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陈梓铭把火塘烧旺了,念安把木屋里的干草铺厚了,胡瑶瑶烧了一大锅热水。李飞把伤员安置在最大那间木屋里,开始第二轮救治。中年男人的腿需要重新正骨,年轻女人的后背需要清创缝合,老妇人的肺里有淤血需要用药化开,姐弟俩没有外伤但受了惊吓,婴儿饿了但没有母乳只能用米汤喂。

    胡瑶瑶在灶台边煮米汤。她一边烧火一边掉眼泪,眼泪掉进锅里,噗嗤一声,变成了水汽。她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越擦越多。

    唐靖超走到灶台边,蹲下来,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用袖口帮她擦眼泪。袖口是粗布的,擦在脸上有些疼,但她没有躲。

    “超酱。”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嗯。”

    “那些孩子……他们的爹娘……”

    “我知道。”

    他没有说“没事的”,因为不是没事。也没有说“会好的”,因为不知道会不会好。他只是蹲在那里,帮她擦眼泪。擦了很久,久到米汤煮好了,久到她的眼泪终于不流了。

    傍晚的时候,唐靖超把所有人叫到了火塘边。伤员们在木屋里休息,能走动的都出来了。八个人加上六个新来的幸存者,火塘坐不下,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靠在木栅栏上。火光照着每一张脸,有疲惫的,有悲伤的,有茫然的,有坚硬的。

    唐靖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今天山下发生的事,你们都看到了。安禄山的人不会因为我们躲在山上就不来找我们。山下那个村子没了,下一个可能就是这里。”

    他停了一下,看着每一张脸。

    “我不是要吓你们。我是要说——从今天起,我们不能再只想着‘活着’。我们要想着‘怎么活’。这个寨子要加固,要有哨位,要有预警,要有跑的路和守的墙。每个人都要做事,不能闲。赵磊,你带人修寨墙。柯尚钰,丝线防线再往外扩三十步。尹广湖,你负责白天的高处警戒。陈梓铭,情报还是你管,山下有任何风吹草动,我要第一个知道。李飞,伤员交给你,另外草药多备一些,接下来可能会有人受伤。张振宇,你教村里人——教活下来的那些人,怎么用刀,怎么跑,怎么躲。念安,孩子和老人交给你。瑶瑶,后勤你来管,粮食、水、药、柴火,清点清楚。”

    他一件事一件事地安排,没有遗漏,没有犹豫。没有人提出异议,也没有人问“为什么是我”。赵磊点了点头,柯尚钰嗯了一声,尹广湖从木柱上直起身,陈梓铭从袖中抽出纸笔开始列清单。

    火塘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半空中,亮了一下,灭了。

    张振宇看着唐靖超,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超叔,你不打算走了?”

    唐靖超看着他,又看了看火塘边的每一个人。

    “不走了。”他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地方。”

    胡瑶瑶坐在他旁边,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不凉了,是温的,像一块被春天的阳光晒了一整个上午的石头。他反握住她的手,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他握住了。

    夜很深了。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赵磊添了最后一根柴,柴是干的,烧起来没有烟。火光照着每一个人的脸,照着一个新的、还没有名字的、正在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东西。它不大,不强,不漂亮,但它在那里,在这些人的眼睛里,在这些人的手上,在这座不知道名字的山上,在这片被战火烧焦的土地上。

    唐靖超坐在火塘边,握着胡瑶瑶的手,看着火焰。他在想明天。明天要砍树,要挖沟,要磨刀,要教人怎么活下来。明天会很忙,忙到没有时间想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但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他们都会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勇敢,是因为他们无处可去,也因为这座山需要一个寨子,这些人需要一个家。而他能给的,就是这个。

    火塘里的火还在烧。烧得很旺,烧得很稳,烧得不像会灭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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