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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溪去柳河镇送货那天,赵翠屏上门了。柳荞娘正在院子里晒粉条,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差点没把手里的竹匾摔了。
赵翠屏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空篮子,脸上堆着笑,那笑看着比哭还难受。
“弟妹,在家呢?”
柳荞娘把竹匾放稳了,没请她进门,就在院子中间看着她:“大嫂有事?”
赵翠屏往院子里瞅了一圈,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遍,看到晾着的粉条和墙角堆的干货,眼底闪了一下。
“也没啥大事,就是家里最近紧巴了点,你大哥腰不好干不了重活,金宝又在镇上花销大,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娘让我来问问,能不能借点粮食,等秋收了就还。”
柳荞娘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分家的时候说的什么来着?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这才过了多久,就来借粮了。
“大嫂,分家的时候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两房各过各的,互不相欠,粮食我们也不富裕,借不了。”
赵翠屏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上来:“弟妹,都是一家人,分家归分家,亲戚情分还在嘛,就借个三五十斤,不多,真的不多。”
“借不了。”柳荞娘说得干脆。
搁在以前,柳荞娘的性子是不敢这么硬的,在沈家那些年,赵翠屏指着鼻子骂她,她都只会低头忍着。
分家以后这几个月,日子虽然忙,可过得舒坦,腰杆子也跟着硬起来了。
赵翠屏脸上挂不住了,声音拔高了一截:“柳荞娘,你别忘了,你男人可是从沈家出去的,你公婆还在呢,做晚辈的不孝敬老人,传出去好听?”
“孝敬?”柳荞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语气不急不慢,“分家的时候,三亩薄田一间破屋,连口铁锅都没分给我们,现在来跟我讲孝敬?大嫂要是想跟我讲孝道,咱们去里正那儿讲,把分家文书摆出来,让全村人评评理。”
赵翠屏被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一时没找到话接。
她往院子里又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些粉条和干货上转了一圈,冷哼了一声:“行啊,柳荞娘,你现在翅膀硬了,不认亲戚了,你等着,我回去跟娘说,看她怎么说!”
“大嫂请便。”柳荞娘站在原地没动,也没送。
赵翠屏拎着空篮子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瞪了一眼,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骂了什么。
柳荞娘等她走远了,才长出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沈大山从后院过来,手里还拿着铁锹,显然是听到动静了。
“赵翠屏来过了?”
“来借粮,我没给。”
沈大山点了点头:“嗯,不给就对了。”
搁在以前,沈大山听到这种事,多半会犹犹豫豫说一句“要不给点算了,毕竟是娘那边的”。
这回他没说。
分家以后这段日子,他也想明白了不少。
柳荞娘看他这个反应,心里踏实了,转身继续晒粉条。
沈鹿溪是傍晚回来的。
柳荞娘把赵翠屏上门的事跟她说了,沈鹿溪听完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我还以为她们不会来这么快呢。”
“你大伯母那个人,看见别人过得好就眼红,忍不了多久的。”柳荞娘叹了口气,“我就是怕她回去跟你奶一说,你奶又要闹。”
“闹就闹呗。”沈鹿溪把背篓放下,“分家文书在手里,里正也知道这事,她闹到天上去也没用,娘,往后她再来,你就一句话‘没有’,别跟她多费口舌。”
柳荞娘点了点头。
事情果然没完。
隔了没两天,赵翠屏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王桂花也来了。
沈鹿溪正好在家,正在院子里用石磨磨红薯淀粉。
王桂花拄着根拐棍站在院门口,脸拉得老长,赵翠屏跟在后头,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鹿溪丫头,你出来!”王桂花扯着嗓子喊。
沈鹿溪没停手上的活,头也没抬:“有事说事。”
王桂花气得拐棍在地上杵了两下:“我是你奶!你这什么态度!”
“分家文书上写的是分家,不是断亲,您是我奶,该有的礼数不会少。”沈鹿溪停下手看向她,“您要是来串门喝口水,我给您倒,您要是来借粮借钱,没有。”
说完沈鹿溪低下头继续干活。
王桂花的脸涨得通红:“你个没良心的小蹄子!你爹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沈家给的?现在翅膀硬了,连亲奶奶都不认了!”
院门口已经有路过的村民停下了脚步,三三两两地往这边看。
“奶,您这话说得不对。”沈鹿溪这才又停了手上的活,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淀粉,“我爹在沈家的时候,一年到头种地劈柴挑水磨面,最重的活全是他干的,我娘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喂猪洗衣裳,一年到头没歇过一天,我们二房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自己挣的?
倒是大伯一家,吃我爹种的粮,穿我娘纺的布,金宝在镇上花的钱,哪一文不是从二房身上刮的?”
围观的村民里有人小声嘀咕:“可不是嘛,以前大山两口子在沈家跟奴隶似的,出力还没钱。”
王桂花听到这话,脸更难看了,嗓门又拔高了一截:“我不管那些!你现在日子过好了,就该孝敬你奶!天底下哪有孙女吃香喝辣,亲奶奶饿肚子的道理!”
“那天底下也没有亲奶奶把孙女卖给五十多岁老头子做妾的道理。”
沈鹿溪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院门口一下子安静了。
王桂花的脸刷地白了。
赵翠屏也没想到沈鹿溪会当众把这事掀出来,脸上看好戏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奶奶,你要是忘了,我不介意帮你回忆一下。”沈鹿溪看着王桂花的眼睛,“分家那天,周员外是怎么被请来的,在场的人都看见了,您收了多少银子,打算把我卖到哪里,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王桂花的嘴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村民已经越来越多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周员外那事我听说了,那老东西都五十多了,缺德不缺德啊。”
“王婆子也是狠心,亲孙女都卖。”
“怪不得人家要分家,换我,我也分。”
王桂花被这些议论声刺得浑身发抖,拐棍在地上杵了好几下,最后指着沈鹿溪的鼻子骂了一句:“你个白眼狼!你等着!迟早有你后悔的那天!”
骂完,拉着赵翠屏转身就走。
赵翠屏走的时候还回头瞪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不要脸”,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到。
沈鹿溪连眼皮都没抬。
围观的村民散了以后,柳荞娘从屋里出来,眼眶有点红。
“鹿溪,你奶她……”
“娘,别往心里去。”沈鹿溪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她来闹一次,村里人就看清一次,往后她再想拿孝道压咱们,也没人信了。”
柳荞娘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转身回灶房去了。
沈大山一直站在后院没出来。
等王桂花走了,他才慢慢走到院子里,蹲在石磨旁边,半天没说话。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为什么不出来。
她知道,沈大山心里不好受,再怎么说,那是他亲娘。
可有些事,不能因为血缘就无底线地退让。
沈鹿溪蹲下来,继续磨红薯淀粉,石磨转了两圈,沈大山伸手搭上了磨杆,跟她一起推。
父女俩谁也没说话,就这么一圈一圈地推着磨。
磨盘沉沉地转着,白色的淀粉浆从磨缝里慢慢淌出来,流进下面的木盆里。
推了好一会儿,沈大山才闷声开口:“鹿溪,你做得对。”
沈鹿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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