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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走出问询室的时候,手里拿着郑维国的供述摘要,只有三页纸,但每一页都沉甸甸的。陆沉接过那三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梁劲松”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全说了。”秦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梁劲松让他把2009年的案子按下去。梁劲松让他去找陈金水要钱。梁劲松收了三百万。”
陆沉把供述摘要还给秦墨。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梁劲松在深潜局的时候是他的老领导。2009年林水县案,梁劲松打电话给他,说‘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他说梁劲松知道陈金水在行贿,但从来不直接跟陈金水联系,都是通过他。”
“所以梁劲松才是真正的保护伞。”
“对。郑维国只是执行者。”
陆沉沉默了几秒。
“他愿意作证吗?”
“愿意。他说他愿意当面对质。但他也说了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梁劲松现在是省人大副主任,你们动不了他的。’”
陆沉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楼梯,下了负一层。
档案管理科的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坐在办公桌前,打开台灯。桌上摊着2009年林水县案的卷宗。他翻到梁劲松的批示那一页——那张被划掉的便签旁边,没有梁劲松的签字,没有他的批示,什么都没有。
但郑维国说,梁劲松打了电话。
电话。没有录音,没有记录,只有两个人的口供。郑维国的口供,和梁劲松的口供。如果梁劲松不开口,这就是一对一。一对一的证据,在法庭上很难定罪。
陆沉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书证、物证、资金流向、银行记录。需要把梁劲松跟陈金水的钱直接连起来。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梁劲松——郑维国供述收受300万。证据?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档案管理科,上了楼。
二
特别行动处的办公室里,秦墨正在整理郑维国的供述。林知夏在查梁劲松的资产信息。赵铁军在打电话协调下一步的行动。孙小北在复印文件,复印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像是在替所有人着急。
陆沉走进来,站在白板前。
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几行字:
梁劲松
职务:省人大副主任(副省级)
曾任:深潜局副局长
涉案:2009年指示郑维国了结林水县案;收受陈金水300万(郑维国经手)
他转过身,看着林知夏。
“梁劲松的资产查到什么了?”
林知夏摇了摇头。
“他的名下什么都没有。没有房产,没有车辆,没有大额存款。他的妻子、子女名下也查不到异常资产。他名下只有一套房改房,在省城的老小区,价值不到一百万。”
“太干净了。”秦墨说。
“对。太干净了。”林知夏说,“一个副省级干部,工作了三十多年,名下只有一套老房子。要么他真的廉洁,要么他把资产藏得很深。”
“你觉得是哪一种?”
林知夏没有回答。
陆沉走到白板前,在“梁劲松”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他不可能是干净的。郑维国咬出了他,陈金水也暗示过他。问题是怎么找到他的资产。”
“也许不是藏在他的名下。”秦墨说,“可能在别人的名下。亲戚、朋友、白手套。”
“那就查他的社会关系。”陆沉看向林知夏,“梁劲松在深潜局工作的时候,跟哪些商人有往来?他调去省人大之后,跟哪些人走得近?”
“需要时间。”林知夏说,“他的社会关系网很大。要一个一个筛。”
“先筛出跟陈金水有交集的人。”
“好。”
三
下午,贺建国召集特别行动处开会。
他把郑维国的供述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了中间。
“郑维国供出了梁劲松。梁劲松是副省级干部,按照干部管理权限,我们没有直接调查他的权力。需要向省里汇报,争取上级的授权。”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如果省里不同意呢?”秦墨问。
“那我们就只能到此为止。”贺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人都能听出他话里的分量,“但在此之前,我们要把证据准备到最充分。让上级看到,这不是一个普通案子,而是一个副省级干部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案子。证据不足,上级不会批;证据确凿,上级不会不批。”
他看着陆沉。
“小陆,你负责整理梁劲松涉案的全部证据。从2009年林水县案开始,到郑维国的供述,到陈金水的资金流向,到梁劲松跟陈金水的关联。越详细越好。”
“明白。”
“秦墨,你负责审讯提纲。如果上级批准,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突破梁劲松。”
“好。”
“林知夏,你继续查梁劲松的资产。他的钱一定藏在某个地方。找到它。”
“收到。”
“赵铁军,你负责外围。梁劲松在省城的关系网,能摸多少摸多少。”
“明白。”
贺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局机关大院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晃。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色的天空。
“梁劲松在省城经营了三十年。他的关系网,比郑维国大得多。我们动他,就像捅了一个马蜂窝。”
他转过身。
“但马蜂窝也要捅。”
没有人说话。
贺建国看着陆沉。
“小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陆沉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2009年林水县案的卷宗里,有一张被划掉的便签。便签上写着‘建议深入调查宏达商贸实际控制人背景’。这笔迹,我查了三天,终于查到了是谁写的。”
所有人看着他。
“是方正明。当时深潜局调查处的一个普通调查员。他后来被调走了,去了省城的一个闲职。”
“方正明?”秦墨皱起了眉头,“他现在在哪?”
“退休了。在省城。”
“他能作证吗?”
“能。他当年写那张便签,是因为他发现了宏达商贸的问题。他建议深入调查,但被郑维国——或者说梁劲松——压了下来。他后来被调走,就是因为这个案子。”
贺建国沉默了几秒。
“去找他。拿到他的证言。”
“已经在安排了。”陆沉说。
他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名字:
方正明——证人。
四
晚上,陆沉回到档案管理科。
他打开台灯,把2009年的卷宗翻到那张便签那一页。纸已经泛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
“建议深入调查宏达商贸实际控制人背景。”
他盯着那行字,想象着十七年前,方正明坐在这栋楼的某个办公室里,写下这行字的时候。那时候他一定以为,真相会被查出来。他一定没想到,这行字会被划掉,案子会被了结,他自己会被调走。
陆沉把便签放回卷宗,合上。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梁劲松——方正明证言(待取)、郑维国供述、陈金水资金链。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黑暗中,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梁劲松是这张网上最大的一条鱼。
但他也知道,梁劲松上面,可能还有更大的。
深潜者,从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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