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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郊老宅的证物被搬进特别行动处办公室的第二天,于德水来了。他站在那摞证物箱前面,一箱一箱地看过去。十七个箱子,标签上写着编号和内容摘要——账本、合同、银行流水、现金。他没有打开任何一箱,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秦墨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份证物清单。“于书记,这些证据足够对梁劲松采取行动了。”
于德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白板上写满的名字和线条。陆沉昨晚又在白板上加了几行——关于秦怀远的。但于德水没有问那些,他的目光停留在“梁劲松”三个字上。
“这些证据,”他终于开口了,“你们核实过了吗?”
“核实了。”陆沉说,“账本上的每一笔记录,都能跟银行流水、转账凭证、合同一一对应。洪庆生给梁劲松的钱,有记录可查的至少五百万。加上现金和会所消费,总额可能超过一千万。”
于德水沉默了片刻。
“梁劲松是副省级干部。按照程序,我们要先向省纪委汇报,由省纪委决定是否上报中央纪委。”
“我们已经汇报过了。”秦墨说,“三天前,贺局就把材料递上去了。”
“我知道。但省纪委还没有批复。”
“那我们就等着?”秦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不满。
“对。等着。”
于德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他看着秦墨,目光平静。“我知道你们着急。我也着急。但程序就是程序。没有上级批准,我们不能动梁劲松。”
秦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沉站在白板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手里拿着记号笔,笔帽还没摘。他看着于德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于书记,如果省纪委一直不批复呢?”
于德水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人在拖。”陆沉说,“材料递上去三天了,没有消息。洪庆生在销毁证据,梁劲松在清理痕迹。每拖一天,证据就少一分。”
于德水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色的天空。
“你担心省纪委里有梁劲松的人?”
“不是担心。是肯定。”
于德水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转过身,“所以不能等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证物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些材料,给我准备一份副本。我今天下午亲自去北京。”
秦墨愣了一下。“北京?”
“中央纪委。材料递到省里没有回应,我就直接递到中央。”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于书记,”陆沉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我可能会得罪省里的人。意味着我的仕途可能到此为止。”于德水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当了三十年纪检干部,不是为了让自己的仕途更顺的。”
他把证物清单装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给我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不管有没有批复,我都会告诉你们下一步怎么做。”
他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们继续工作。不要停。”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墨看着陆沉。“他真的会去北京?”
“会的。”陆沉说,“他不是梁劲松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他是,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接手这个案子。他会躲得远远的。”
秦墨没有说话。
陆沉走到白板前,摘下记号笔的笔帽,在白板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日期——今天。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风暴要来了。”他说。
秦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知夏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继续查。”陆沉说,“查梁劲松,查洪庆生,查秦怀远。在于书记回来之前,把证据准备到最充分。”
二
傍晚,陆沉一个人坐在档案管理科。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洪庆生的账本复印件。他一页一页地翻,把每一个数字、每一个代号都记在脑子里。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这些账本,但每一次看,他都会发现新的东西。
比如,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梁劲松的代号“梁”旁边,有时候会写一个小小的“洪”字。这个“洪”是什么意思?洪庆生自己?还是另一个人?
他想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洪”不是洪庆生。是洪庆生写给自己的提醒——这笔钱,是洪庆生经手的,不是别人。也就是说,有些钱是梁劲松直接收的,有些钱是洪庆生代收的。代收的钱,最终去了哪里?
陆沉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梁劲松——洪庆生代收——去向?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准备关灯。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没有归属地显示。只有一行字:
“档案室的人,不该管闲事。”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删掉了短信,把手机揣进口袋,然后关掉台灯,走出档案管理科。
走廊尽头的灯管依然坏着。黑暗中,他站了片刻,然后上了楼。
特别行动处的灯还亮着。秦墨还在,林知夏还在,赵铁军不在,孙小北也不在。
“你怎么还没走?”秦墨问。
“在看账本。”
秦墨看了他一眼。“你收到短信了?”
陆沉微微一愣。“你也收到了?”
“嗯。‘不该管闲事’。”秦墨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一样的号码,一样的内容。林知夏也收到了。”
林知夏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点了点头。
“赵铁军和小北呢?”陆沉问。
“赵哥说他没收到。小北也没收到。”
陆沉沉默了片刻。
“他们在警告我们。或者说,在试探我们。”
“你觉得是谁?”
“洪庆生的人。或者梁劲松的人。”
秦墨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风暴真的要来了。”
“对。”陆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但我们已经潜得太深了。现在浮上去,已经来不及了。”
秦墨没有说话。
林知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敲击。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陆沉转过身,看着秦墨。
“秦姐,明天于书记回来之后,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梁劲松可能会反击。洪庆生可能会翻供。证据可能会被质疑。我们要把每一条证据链都加固到别人拆不动。”
秦墨点了点头。
“还有,”陆沉说,“保护好自己。不要把证据原件带出办公室。不要单独行动。不要接陌生电话。”
林知夏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有这么严重吗?”
“有。”陆沉说,“梁劲松在省城经营了三十年。他能在深潜局当上副局长,能把郑维国安排到临川,能让洪庆生二十年不倒,他的能量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林知夏缩了缩脖子,没有说话。
陆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一早,继续。”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风暴要来了。”他说,“但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潜。”
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灯光昏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深海里传来的某种信号。
他下了楼,走进负一层。
档案管理科的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中。
那条短信的内容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消失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真相。
深潜者,不需要光。他们只相信自己在黑暗中看到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明天,风暴会来。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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