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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纸箱专案组的人在凌晨三点赶到了西郊工业园区的仓库。
带队的是孟副主任手下的一位姓孙的处长,四十出头,方脸,浓眉,走路带风。孙处长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调查员,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提着取证箱。赵铁军发的定位很准,孙处长的车直接停在了仓库门口。仓库的门还虚掩着,跟赵铁军离开时一样。孙处长推开门,打开了手电筒。光柱扫过空荡荡的货架,扫过地上的灰尘,最后停在角落里的那五个纸箱上。
孙处长蹲下来,没有立刻打开纸箱,先拍照。男调查员用单反相机从各个角度拍了几十张照片,包括纸箱的摆放位置、堆叠顺序、每个面的状态。女调查员戴上了白手套,从取证箱里拿出证据袋和标签。孙处长掀开第一个纸箱的盖子。里面是笔记本,牛皮封面,边角磨损,整整齐齐地码了四层。孙处长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目录,字迹工整,蓝色墨水。目录上列着年份、项目名称、金额、人名。第二页开始是明细,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银行、账号、金额。孙处长一页一页地翻,表情越来越凝重。
男调查员在旁边记录,女调查员把每一本笔记本装进独立的证据袋,贴上标签,编号。从001到029,一共二十九本。从1995年到2024年,一年不落。两个纸箱装笔记本,两个纸箱装信件和合同,最后一个纸箱装的是杂件——存折、银行卡、房产证复印件、一本旧护照。
孙处长拿起那本旧护照,翻开。护照上的名字不是秦怀远,照片是秦怀远的。签发地是东南亚某国,签发日期是2018年,秦怀远退休的那一年。
孙处长把护照装进证据袋。“秦怀远早就准备好了后路。”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得很清楚。
女调查员接过护照证据袋,贴上标签。“孙处,这些东西,秦怀远为什么不销毁?”
孙处长站起身来。“舍不得。二十九年的记录,是一个人的一生。销毁了,就等于把自己从历史里抹掉了。”
凌晨四点半,五个纸箱全部封存完毕。孙处长签了取证清单,男调查员和女调查员把纸箱搬上车。车子驶出工业园区,往省城方向开。孙处长坐在副驾驶座上,掏出手机给孟副主任发了一条消息。“纸箱找到了。秦怀远二十九年的账本、信件、护照。证据确凿。”
孟副主任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天还没亮,于德水就给陆沉打了电话。
“陆沉,纸箱找到了。二十九本账本,从1995年到2024年,每年一本。还有秦怀远的海外护照。孟副主任说,这是秦怀远案的最核心证据。”
陆沉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于书记,账本里记了什么?”
“什么都记了。每一笔钱的时间、金额、来源、去向。梁劲松、方志文、洪庆生、郑维国、周涛、陈金水、孙建国、赵明。九个人的名字反复出现。秦怀远不是记性好,是太自信了。秦怀远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查到这些东西。”
“现在查到了。”
“现在查到了。”于德水重复了一句。“陆沉,你之前担心原件被销毁,现在不用担心了。原件在专案组的保险柜里。”
陆沉没有说话。于德水也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
“于书记,秦朗呢?”
“在北京被海关拦下了。护照被扣,人被带到机场派出所。专案组的人已经去接了。”
陆沉闭上眼睛。“那个海外账户呢?”
“林知夏在追踪。目前已经冻结了大部分。”
“大部分?”
“有两个账户在秦怀远的女儿秦雅名下,资金已经转移到了第三国。正在走国际司法协助程序。”
陆沉睁开眼睛。“于书记,秦怀远知道这些事吗?”
“知道。今天凌晨,孟副主任让人把账本的照片带了一份给秦怀远看。秦怀远什么都没说。”
“秦怀远在扛。”
“秦怀远扛不住。账本在专案组手里,谁也救不了秦怀远。”
陆沉没有再问,于德水也没有再说。“陆沉,你休息吧。今天别去单位了。”
“于书记,我今天想去看看那些账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明天。今天专案组在整理,你去了也看不了。”
“好。”
陆沉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窗外的天慢慢亮了。路灯灭了,梧桐树的枝条在晨曦中渐渐清晰。陆沉看着那些枝条,想起1995年。那年陆沉还不记事,秦怀远已经开始收钱了。从八百万到两亿,从副司长到副部长,从青年到老年,秦怀远走了二十九年。二十九年的路,终点是五个纸箱。纸箱里装着秦怀远二十九年的每一笔赃款、每一次交易、每一个共犯的名字。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前。省城的早晨很安静,远处的高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陆沉拉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打在脸上。陆沉深吸了一口气。纸箱找到了,账本找到了,护照找到了。秦怀远远在也跑不了了。
上午九点,陆沉没有去深潜局,而是在家等着。
不是于德水让陆沉等,是陆沉自己需要等。一夜没睡,眼睛酸涩,太阳穴突突地跳。陆沉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秦墨的消息。“听说纸箱找到了?里面有什么?”
陆沉打字:“二十九本账本。秦怀远从1995年到2024年的每一笔钱。还有海外护照。”
秦墨回复:“够判了。”
陆沉没有回。秦墨又发了一条:“你休息。别硬撑。”
陆沉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闭上眼睛,那些账本的画面一页一页地翻。1995年第一笔,2000年第十笔,2010年第五十笔,2024年最后一笔。每翻一页,数字就在陆沉眼前跳一下。那些数字不是死的,是活的。每一笔钱都对应着一个项目、一个职位、一个家庭、一个孩子。洪庆生的儿子在国外留学,梁劲松的情妇在三亚开茶楼,郑维国的老婆在省城买别墅,秦怀远的儿子在北京喝麦卡伦十八年。那些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林水县教育局的采购款里克扣的,是从高速公路上挪用来的,是从国企的改制资产里侵吞的。
陆沉猛地睁开眼睛。客厅里的光线已经变了,从早晨的青白变成了中午的暖黄。陆沉睡了三个小时。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于德水发了一条:“账本初步清点完毕。涉案金额超过两亿。专案组下午开会,讨论对秦怀远采取留置措施。”秦墨发了一条:“李卫国今天被纪检组谈话了。不知道是不是跟马明远有关。”赵铁军发了一条:“刘建国那边来消息,秦朗已经被专案组带走。”林知夏发了一条:“海外账户又冻结了两个。还剩一个,在追。”孙小北发了一条:“陆哥,我在信访室接到一个电话,有人举报梁劲柏在省城的另一个公司。需要查吗?”
陆沉一条一条地看,回复了孙小北。“需要。把材料转给赵铁军。”然后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但陆沉知道太阳在天上。
下午三点,于德水又打来电话。
“陆沉,孟副主任决定明天上午对秦怀远采取留置措施。秦怀远目前在宾馆配合调查,不是留置状态。明天一早,专案组的人会去宾馆,正式宣布留置决定。”
陆沉握着手机,站在窗前。“于书记,秦怀远会配合吗?”
“秦怀远没有选择。账本在专案组手里,护照在专案组手里,梁劲松、方志文、洪庆生的证词都在专案组手里。秦怀远不开口,账本会替秦怀远开口。”
陆沉沉默了很久。
“陆沉,你在想什么?”
“在想1995年。”
“1995年怎么了?”
“秦怀远收第一笔钱的时候,我在上幼儿园。现在秦怀远要被留置了,我在档案管理科。二十九年,秦怀远从青年变成老人,从副司长变成副部长,从收八百万变成收两亿。什么都没变。秦怀远还是那个秦怀远,收钱的手还是那只手。”
于德水没有说话。
“于书记,明天秦怀远被留置的时候,我能去吗?”
“你去干什么?”
“想看看秦怀远的脸。”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陆沉,明天你不要去。那是专案组的事。你不要掺和。”
“于书记,我不是去掺和。我就是看看。看一眼。二十九年,我想知道那张脸长什么样。”
于德水沉默了片刻。“明天我问问孟副主任。你等通知。”
“好。”
陆沉挂了电话,靠在墙上。窗外天快黑了。省城的灯光次第亮起来,一盏一盏,像深海里发光的鱼。陆沉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等着明天的通知。
纸箱找到了。二十九本账本,二十九年,两亿。每一条线都收束了,每一把锁都锁上了。
深海的锁扣,咔嗒一声。
不是结束,是开始。
(第一百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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