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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秦怀远的供述(一)孟副主任给秦怀远的一天考虑时间,秦怀远用了二十个小时。
秦怀远没有睡觉。坐在宾馆房间的床边,面前摊着几张纸。纸上写着秦怀远这辈子最不想说的几个名字。老刘说了,老吴说了,老周还在纸的最后一行的问号后面,像一个永远填不上的空白。秦怀远盯着那个问号,想起老周的脸。老周今年六十七岁,比秦怀远大两岁。老周在位时,秦怀远还只是个副司长。是老周提拔了秦怀远,是老周推荐秦怀远去了关键岗位,是老周在秦怀远每次出事的时候帮忙摆平。
老周是秦怀远的恩人,是秦怀远的靠山,是秦怀远不敢出卖的人。但秦朗在看守所里,手铐铐着,铁门锁着,秦朗在等秦怀远救命。秦怀远不能出卖老周,但不能不救秦朗。两条路堵死了,秦怀远在绝壁上站着,进退都是悬崖。
凌晨四点,秦怀远拿起手机给方远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方远接了。方远的声音沙哑,显然是被吵醒的。
“方远,秦朗的案子,有没有新消息?”
“秦老,没有。专案组不允许会见,律师进不去。秦朗的拘留期是三十天,三十天后要么批捕,要么释放。”
“能批捕吗?”
“证据确凿,批捕的可能性很大。”
秦怀远沉默了片刻。“方远,如果我主动交代老周,专案组会对秦朗从轻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秦老,您想好了?交代老周,您的老关系就全断了。老周倒了,就没人能救您了。”
“我还能救自己吗?”
方远没有回答。
“方远,我交代老周,不是为了救我自己,是为了救秦朗。秦朗才四十二岁,不能坐牢。”
“秦老,我认识最高法的一个老法官。退休了,但跟现任的还有联系。我可以让他去打听一下,秦朗的量刑能不能谈。”
“谈。不管多少钱。”
“秦老,不是钱的事。是专案组的态度。孟副主任松口,秦朗就能从轻。孟副主任不松口,谁也帮不了秦朗。”
“那我让孟副主任松口。”
秦怀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北京的凌晨很安静,连风声都没有。秦怀远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跟省城留置点那道裂纹一模一样。
秦怀远闭上眼睛。老周的脸在黑暗里浮现。方脸,浓眉,目光锐利。老周退休前最后一次见秦怀远,握着秦怀远的手说,“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我不在了,你要小心。”秦怀远说“周书记放心,我会小心的”。老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背影很直,步伐很稳。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来秦怀远每年过年都给老周打电话拜年。老周的声音一年比一年苍老,但每次都说同一句话——“你还在位,要注意安全。”秦怀远说“周书记,我已经退休了”。老周说“退休了也要注意”。
现在秦怀远要注意的不是退休生活,是把老周供出来。
早上七点,秦怀远洗了脸,梳了头,换了干净衣服。坐在桌前等着。等孟副主任来,等秦朗的命运被宣判。
上午九点,孟副主任准时来了。身后还是那两个调查员,一男一女。女调查员手里拿着记录本,男调查员拎着公文包。孟副主任坐在秦怀远对面,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秦怀远,想好了吗?”
秦怀远点了点头。“秦朗的案子,你们能不能向法院建议从轻?”
“那要看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很明确。我交代。交代你们还没掌握的证据。”
孟副主任靠在椅背上。“你说。”
秦怀远深吸了一口气。“老周是周建国。某省原省委书记。”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女调查员的笔在记录本上停了一下。男调查员抬起头看了秦怀远一眼。孟副主任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周建国。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党校同学。1998年,我们在中央党校一起学习了三个月。那时候他是某省副省长,我是某部委副司长。学习结束后,我们一直保持联系。”
“他从你这里收过多少钱?”
“账本里都有。从2001年开始,到2018年他退休。总共一千三百万左右。”
“怎么给的?”
“通过洪庆生。周建国的女婿在某省做生意,洪庆生把钱转到那个生意的账户里。表面上是投资款,实际上是贿赂。”
孟副主任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还有其他人吗?”
“老吴、老刘、老梁、老方。我都交代了。”
“老吴是谁?”
“吴建国。某央企原副总经理。”
“老刘?”
“刘建国。某央企原总经理。”
“老梁?”
“梁劲松。省人大原副主任。”
“老方?”
“方志文。某部委原处长。”
孟副主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名字。五个人,五个层级,五个领域。周建国是最高层,梁劲松是地方官,刘建国和吴建国是央企高管,方志文是部委中层。秦怀远用二十九年编织了一张覆盖政商各界的网。现在这张网被秦怀远亲手撕开了。
“秦怀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秦怀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皱纹,老年斑星星点点。“因为秦朗。秦朗被拘留了。我不能让他坐牢。”
“你早就该说了。”
“我知道。但我怕。”
“怕什么?”
“怕周建国。怕他说一句话,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孟副主任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北京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秦怀远,你的供述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我们会向法院建议对秦朗从轻处理。但这不是交换条件,是法律规定。你主动交代,可以从轻。你儿子的事,是他的事,跟你无关。”
秦怀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孟副主任,秦朗才四十二岁。”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秦朗四十二岁,赵铁军三十五岁。赵铁军断了一条腿,脾脏没了。”
秦怀远没有说话。孟副主任转过身看着秦怀远。“秦怀远,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海外账户。我在瑞士银行有两个账户,存款总额大约八千万。在香港汇丰有三个账户,存款总额大约六千万。在新加坡还有两个账户,存款总额大约四千万。总计一亿八千万。”
“账户名是谁?”
“秦朗和秦雅。”
“密码?”
秦怀远说了一串数字。女调查员飞快地记录下来。
孟副主任走回桌前坐下来。“秦怀远,你的供述很重要。专案组会尽快核实。这段时间,你还住在这里。配合调查。”
秦怀远点了点头。
孟副主任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秦怀远,如果你早交代,赵铁军的腿可能不会断。”
门关上了。秦怀远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地面。地毯是灰色的,有几块污渍洗不掉。秦怀远盯着那些污渍,想起赵铁军的脸。秦怀远没有见过赵铁军,但知道赵铁军是外勤警察,退伍军人,话少,腿断了。秦怀远知道这些,是因为秦怀远让秦朗去教训赵铁军的。
秦朗的腿还没断,赵铁军的腿先断了。
秦怀远站起来,走到窗前。北京的冬天很冷,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秦怀远用手指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悔”。字很快就被雾气淹没了,化成一道水痕流下来。
陆沉是在当天下午看到秦怀远供述笔录的。于德水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是扫描件,红笔标注着“绝密”。陆沉一页一页地翻。周建国,某省原省委书记。吴建国,某央企原副总经理。刘建国,某央企原总经理。梁劲松,省人大原副主任。方志文,某部委原处长。五个名字,五条线,五个方向。
海外账户:瑞士、香港、新加坡,总计一亿八千万。
陆沉看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陆沉看着那些枝条,想起赵铁军在ICU里说的第一句话——“账本保住了吗?”账本保住了。账本里的代号也全都破译了。秦怀远亲自开的锁。
陆沉拿起手机,给赵铁军的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赵哥,秦怀远供了。老周是周建国,某省原省委书记。海外账户一亿八千万。你的腿,没有白断。”
赵铁军没有回复。赵铁军还在ICU里躺着,手不能动,嘴不能说。但赵铁军的手机在李梅手里。李梅看到这条消息,会转告赵铁军。赵铁军会听到的,会记住的,会等着秦怀远被判刑的那一天。
陆沉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卷宗架前。那些牛皮纸袋沉默地排列着。从1995到2024,二十九年的卷宗都在这里。秦怀远的名字在这些卷宗里出现了无数次。从今天开始,秦怀远的名字会出现在另一个地方——起诉书、判决书、监狱的花名册。
深海的锁扣,咔嗒一声。这一声最响。
(第一百四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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