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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赵红绫来了好多次。有时候掐准顾辰下朝时间来,有时候晚上才来。
有时候还带着吃的——一壶酒,一包酱肉,几个热乎乎的包子。
她翻墙翻得越来越熟练,现在进小院子,堪称轻车熟路。
这让顾辰也练成了一个法术,只需听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就知道是谁来了。
顾辰说:“你就不怕让人看见了会说闲话,坏了名声?”
赵红绫坐在窗台上,晃着两条腿,笑得肆无忌惮:“名声坏了,你就更得娶我了呀。”
顾辰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低头继续写字,耳朵红得能滴血。
赵红绫看着他那双耳朵,心里美滋滋的,像吃了一整罐蜜。
有一天,她来时,顾辰正在院子里练剑。
月光下,他的剑很锐利。
每一剑出去,都收得很稳,不急不躁。
墙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顾辰扭过头看过去。
轻车熟路的赵红绫已经骑在墙头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练剑的样子,比你批公文好看呀。”
顾辰收了剑。
她从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他的衣角飘了飘。
她把剑从他手里拿过来,随手挽了一个剑花,剑光在月光下一闪,像一条银蛇。
“你的剑法是怎么来的?”
顾辰坦白:“自己领悟的。”
“教我一下。”她说。
顾辰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握住了她握剑的手。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剑尖指向月亮。
他带着她刺出一剑,很慢,但也让赵红绫能听见剑刃切开空气的声音。
她闻到他的气息,墨香、皂角、还有一点点灯油的味道。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月光落下来,落在剑刃上,落在两个人的手上,落在她弯起的嘴角上。
又有一天。
他下值很晚,回家时,他下意识看一看赵红绫每日光顾的墙头。
墙头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落在青砖上,薄薄凉凉的。
他转身回了屋,只见桌上多了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桂花糕,还温着。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甜的。
他吃完一块,把油纸包好,放在桌角,继续写字。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的风把枣树枝吹得轻轻摇晃,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仿佛有一个经年累月来此的女孩正在招手。
他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看那包桂花糕,又看了一眼窗户。
窗外什么也没有。
可他知道,她来过。
他觉得,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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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府。
清溪大长公主不是瞎子。
女儿最近魂不守舍的,动不动就往外跑,回来了就坐在窗前发呆,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叹气。
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可那副样子,分明是心里有人的模样。
女儿前年过年就没回来,去年除夕又紧赶慢赶去了长宁县城过。
她问她到底因为什么没回来过年,她就脸红说下次不敢了。
一天晚上,赵红绫从外面回来,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晕,嘴角翘得老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从院子里走过。
大长公主坐在正厅里,放下手里的茶盏,叫住了她。
“长宁。”
赵红绫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见母亲正看着她,目光里诉说着“为娘已看穿了一切”,似乎已经在等她自己交代。
“过来坐下。”大长公主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赵红绫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大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看着,嘴角就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里可不是责备,也没带着质问,只有一种母亲对女儿的了然。
“长宁,你是不是有话对娘说?”
“心里,装着人儿啦?”
赵红绫被看得心虚,一下就绷不住了,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安阳的堤坝,老虎口的那个七夕节,两个人在雨里相视而笑。
鼓州的天恩教,顾辰拉着她的手在巷子里奔跑。
还有驿站里,她踮起脚尖吻他,那个呆子说“我一定明媒正娶”。
她说了很久,说到眼眶红了,声音也哑了,可她没有哭。
最后只是握着母亲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娘,我这辈子非他不嫁。”
大长公主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
等她说完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很轻很柔,像照顾她小时候一样呵护着她。
“你爷爷知道吗?”大长公主问。
赵红绫摇了摇头。
“你皇帝哥哥知道吗?”
赵红绫又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可能知道吧,他什么都知道。”
大长公主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看了看窗外,赵泰极正在院子里打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完全看不出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去跟你爷爷说。”大长公主拍了拍女儿的手。
赵红绫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赵泰极收了拳,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看见孙女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是带兵打仗的人,什么心思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赵红绫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赵泰极看了她一会儿,把手里的帕子扔给丫鬟,往石凳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下说。”
赵红绫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把刚才跟母亲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说那么多细节,只是挑了几件要紧的事说了——他在安阳治水,在鼓州平乱,在大旱之年保住了半数庄稼,在贪官的地窖里搜出满箱金银。
“爷爷,”赵红绫看着祖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是和爹爹一样的人。”
赵泰极没有说话。
他看着孙女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并非倔强,也绝非任性,那是一种认定了就不回头的决绝。
赵泰极也是行伍出身,他也曾是一个普通人,一辈子行军打仗,勘乱定边,立下赫赫功勋。
他半辈子受承安帝打压,又半辈子受正治帝忌惮。
若不是儿子战死,让先皇正治帝对他赵家心生愧疚,他的乖孙女不会活得这么自在。
他走到今天,更是明白顾辰一个流民的不易。
对于顾辰流民的身份,他不仅完全不厌恶,甚至感到亲近。
赵泰极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孙女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行。”
就一个字。
赵红绫愣住了,然后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她扑过去抱住爷爷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得像个小孩。
赵泰极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她小时候睡不着觉时那样。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得老将军鬓角的白发微微飘动。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的月亮,心里想的是。
景玄啊,你闺女有心上人了,和你一样,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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