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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苑。位于皇城东侧,靠近东宫。
此地依水而建,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两侧,宫墙巍巍,极为高耸。
唯有一处出入口,是一道朱漆大门,沉厚重锁,把守严密。
此处平日是大乾帝王的游幸之所。
偶尔也用以设宴款待宗亲勋贵,论情叙谊,视同家宴。
今日。
崇圣帝在此设宴,以安抚削爵后心怀愤懑的公侯勋贵。
大乾各道各州,大大小小的门阀世家,尽皆到此,齐聚一堂。
当下,此地里里外外站满了御林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宴席设于临水的东苑湖畔,众臣工可品珍馐佳酿,亦可远眺波光粼粼的湖面。
天气晴好,阳光照在水面上,碎金一般,晃得人睁不开眼。水天一色,尽收眼底。
崇圣帝坐在主位,邓皇后坐在他旁边,太子李问昌则坐在左手边。
太子生得英气勃发,眉目之间,竟与崇圣帝年少之时如出一辙。
他们三人所坐之处,都位在东苑里侧,与一众臣工之间,隔着一泊湖水,碧波为界,两不相扰。
唯一可通人之处,唯有一座拱桥。
这些时日负责安抚诸勋贵的宁王李谋。
端坐于众臣席列最上首。
他身着一袭崭新蟒袍,腰间悬佩美玉,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
他生得俊朗非凡,气质温润如玉,言谈间慢条斯理,端的是一派谦谦君子之风。
再往下,是吕兆、邓元直、欧阳凌、裴重毅、张仲文等各家的家主,以及一大串公侯勋贵。
还有薛氏、庞氏、范氏、王氏、卢氏、曹氏等等世家大族。
天下间叫得出名字的士族,几乎都到齐了。
崇圣帝举杯:
“诸卿,今日宴请,是为安抚。朕清楚,诸卿对世降爵等的新国策有不满,今日宴后,还希望诸卿可以与朕同心协力,为了大乾的千秋万代,共克难关。”
“今日,是家宴,诸卿自便,不必多礼。来呀,奏乐,起舞。”
丝竹袅袅,歌舞蹁跹,满目升平之象,气氛看似融洽至极。
然而那融洽之下的暗藏之物,人人都嗅得到。
是铁锈的味道,也是血的味道。
欧阳凌搁下酒杯,霍然起身。
整衣冠,正巾帻,步履沉稳,行至宴席中,双膝缓缓下跪。
这自然是一出早已排演千百遍的戏。
欧阳凌,就是第一个登台的人,
“陛下,既然是家宴,那臣有一事,实在是不吐不快。”
崇圣帝靠在椅背上,倒是没想到欧阳凌来得这么快。
“说。”
欧阳凌抬起头,那表情忍受过许多莫大痛苦:
“陛下,削爵之旨一下,公侯勋贵,人人自危。臣今日,不是为自己,臣是为大乾的江山社稷。列祖列宗打下来的基业,绝对不能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啊陛下!”
宁王李谋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欧阳凌旁边,拱了拱手:
“皇兄,臣弟以为,欧阳大人所言极是。削爵一事,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臣弟这些日子安抚各地勋贵,所到之处,无不是怨声载道。皇兄,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看着我们呢。”
崇圣帝凝目注视,神情没什么颜色,似是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宁王,你这是在替他们说话?”
宁王摇头,语气诚恳极了:“皇兄,臣弟不是替谁说话。臣弟是替大乾的江山说话。列祖列宗打天下不容易,我们不能让后人戳脊梁骨啊。”
崇圣帝抑制住怒意:
“列祖列宗?你们跟朕说列祖列宗?”
“朕先前已有言,朕就是在替列祖列宗,做他们想做而没做成的事。”
宁王面上神色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皇兄,臣弟愚钝,不敢妄言列祖列宗所思所想。但臣弟只知道,列祖列宗的章程,不能改。”
他跪了下去:“不如就请皇兄听听,列位公侯的真心想法吧。”
随后,很多人纷纷出列,旋即也纷纷跪下。
欧阳凌跪下,张仲文跪下,荀氏、庞氏、范氏、卢氏、曹氏、苏氏、叶氏、虞氏,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紫压压的一片,如风过麦田,齐刷刷倒伏而下。
“陛下,臣等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废!”
“陛下,若陛下不允,臣等就跪死在东苑!”
一声接一声,一浪接一浪,犹如潮水一样涌过来,拍打着崇圣帝的耳膜。
崇圣帝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人,压住了表情。叫人看不透那平静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虽然早有预料,看到数量时依旧觉得心惊。
邓氏、裴氏、王氏、薛氏、韦氏、柳氏等士族没动。
但有数十家士族,都参与了这次发难。
他的目光自他们面上一一扫过,欣赏着这一出早已预想过千百遍的戏。
随即,他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激荡开来,仿佛震得整座东苑为之颤动,湖水漾波,宫墙回响。
他笑完,声音又冷了下来:“好啊,好啊,姓欧阳的、姓庞的、姓范的、姓张的、姓卢的、姓曹的。你们家家户户,都不服是吧?”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去触霉头。
可他们的沉默,就是回答。
崇圣帝似乎是要确认什么:“还有吗?还有人要反对朕吗?”
他说这话时,看向了吕兆,今天这场戏的排布者,怎么按捺住的?
“另外,跪着的人,现在滚回去坐着,朕当做没看见。朕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没有人动弹。
“好,很好。吕盖,给朕过来。”崇圣帝呼唤起御前大统领的名字。
东苑外传来脚步声。
整齐划一,听上去好似在操练。
门开了。
吕盖走了进来。
他穿着御前大统领的铠甲,腰悬佩剑。
身后跟着两千个御林军,这都是他近些日子收拢的心腹。
他们个个甲胄鲜明,脚步踏在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吕盖,带上你的人,把这些跪在这里的公侯勋贵,先搀下去。”
吕盖没有听从,而是走到拱桥下方,跪了下去,抬高音量:
“陛下,臣请问,这些臣子犯了什么事?”
崇圣帝看着他,目光锐若寒刃:“吕盖,你也要逼朕?朕素知你和你兄长不和,才敢把这个差事交给你!”
吕盖抬起头,看着崇圣帝,眼睛不避不让:“陛下,臣不是逼您。臣只是要陛下一句准话,这些臣子,犯了什么罪?”
崇圣帝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找了个莫名其妙的理由:“朕现在不想看到他们。”
吕盖不卑不亢:“陛下是圣主,怎能因为一己私欲,就不见臣子?还是祖辈为大乾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臣子呢?”
崇圣帝冷着脸:“哦?你要教朕做事?你也想抗旨?”
“臣不敢,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崇圣帝却直接点破:“哈哈哈,看来是潜龙卫的话骗了朕啊,你和你兄长吕昱根本没有矛盾。你也是他们那一伙的,你也不想世降爵等,没错吧?”
“陛下,臣只是想要陛下三思。”
崇圣帝眼睛转向他处,看着在这场宴会上依旧没有任何动作的吕兆。
那是先帝留给他的首辅,兢兢业业多年的老臣。
此时,邓皇后突然开口了:
也自然是这场戏的幕后人。
“诸位臣工,都是大乾多年来的忠臣良将,祖上流过血、立过功。可你们为何就是不明白,如今的朝廷,经不起大耗了。为何你们就只看得到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难道真要让大乾如前成朝旧事那般,才肯回头醒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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