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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护士那句话刚落下,急诊门口的自动门又开了一次。清晨的光从玻璃门外挤进来。
一个男人扶着门框站在那儿。
三十岁上下,瘦高,黑色外套拉链没拉好,里面的白T恤被汗贴在胸口。
他不是被人抬进来的。
也不是被平车推来的。
他自己走进来。
可每走一步,肩膀都往左塌一下。
像胸腔里有一根线被人往下拽。
“胸痛?”
分诊护士已经站起来。
男人点头。
嘴唇发白。
“左边。”
他说完,手按在左胸口。
手指很细,指节用力到发青。
赵护士从护士站后面绕出来。
“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
男人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只吸到一半,就被疼痛卡断。
他弯下腰,另一只手撑住膝盖。
“像针扎,还喘不上来。”
旁边一个穿卫衣的年轻女人追上来,手里攥着手机和挂号条。
挂号条被汗浸软,边缘卷成一条。
姓名栏上写着:沈清远,三十一岁。
“他早上起来就说胸口疼,我以为岔气。”
她声音很快。
“他还自己下楼了,我就想着应该不严重。”
秦海刚从CT室方向回来,鞋底在地上带出一串急促的响。
他听见“胸痛”两个字,脚步没停。
“监护位。”
赵护士已经去推轮椅。
男人摆了一下手。
“不用,我能走。”
秦海看了他一眼。
“能走不代表能等。”
轮椅前轮压过门口那道灰水印,发出一声细响。
男人还想说话,下一秒,肩膀晃了一下。
赵护士一把扶住他。
“坐下。”
这次男人没再硬撑。
他坐进轮椅时,整个人像被抽掉一截力气,背贴着椅背,胸口上下起伏很快。
林野刚把许建民的转运单递给孙志强,听见动静回头。
视线先落到男人脸上。
脸白。
额头冷汗。
呼吸浅快。
不是普通岔气的样子。
分诊护士把袖带缠上去。
魔术贴撕开时刺啦一声。
血压132/84。
心率一百二十六。
血氧九十三。
体温正常。
赵护士把指脉氧夹重新夹了一遍。
波形跳得不稳。
九十二。
九十一。
她抬头。
“血氧往下掉。”
男人的女朋友脸色也跟着白了。
“不是胸口疼吗?怎么还掉氧?”
没人先回答她。
秦海把轮椅往监护位一推。
“氧气。心电图。抽血,血常规、肌钙蛋白、D-二聚体、电解质、血气。先别让他躺平,半卧位。”
赵护士把氧气管接上,塑料管被她从包装里抽出来,摩擦出细碎的响。
男人吸上氧以后,胸口还是起伏得快。
林野站到床边。
“疼痛怎么开始的?”
男人闭了闭眼。
“刚刷牙,突然一下。”
“有没有背痛?”
“没有。”
“有没有撕裂感?”
男人摇头。
动作很小。
“就是左胸这儿,扎。”
“咳嗽吗?发烧吗?”
“没有。”
“最近受伤?撞过?剧烈运动?”
女朋友抢着说:“昨天晚上他打篮球了,回来还说肩膀有点酸。”
男人皱眉。
“不是打球撞的。”
他说一句话,停一下。
“早上刷牙,突然疼。”
林野没接“是不是”。
他把听诊器塞进耳朵。
橡胶管有点凉,贴到男人胸侧时,男人肩膀抖了一下。
右侧。
呼吸音能听见。
左侧。
明显弱。
林野停了一秒,又往腋下移。
还是弱。
他抬头。
“左侧呼吸音低。”
秦海正接过第一张心电图纸。
纸还热,边缘从机器口慢慢吐出来。
他扫了一眼。
“没有明显ST段抬高。”
孙志强刚好走到床边,听见这句,眉头松了一半。
林野把听诊器摘下来。
“但他血氧掉,左侧呼吸音低,胸痛突发。”
孙志强那半口气又收了回去。
“气胸?”
秦海没抬头。
“先按这个方向查,别只盯心电图。”
男人的女朋友懵了。
“气胸?肺漏气那个?”
她低头看男朋友。
“可他自己走进来的啊。”
赵护士把监护线从男人外套袖口里绕出来。
“自己走进来的病人,我们见得多了。”
她把电极片按在男人胸前。
“走进来,不等于没事。”
电极片贴上汗湿皮肤,边缘翘起来一点。
赵护士用手指压住,胶面才重新贴牢。
男人吸气越来越浅。
“我有点……喘不上来。”
他声音轻了。
不是撒娇。
是气真的不够。
林野眼前的视野忽然一闪。
淡蓝色边框贴着监护仪旁边弹出来。
【高危预警:突发胸痛伴进行性低氧。】
【疑似方向:左侧自发性气胸,需警惕张力性进展。】
【当前风险:呼吸循环恶化。】
【建议:以现实检查和体征复核为准。】
林野的手指在病历夹边缘收紧。
那道提示只给方向。
真正能让所有人动起来的,还是床边这些东西。
血氧。
呼吸音。
胸痛性质。
眼前这个越来越浅的胸廓起伏。
“床旁超声。”
秦海已经下了指令。
“胸片也叫,但别等片子才动。”
孙志强推过床旁超声机。
机器轮子卡了一下地上的输液贴。
他低头一脚踩住贴纸边缘,把机器硬推过去。
屏幕亮起时,反光里能看见几个人熬红的眼睛。
秦海把探头放到男人左胸前。
耦合剂挤出来一团,凉得男人倒抽了一口气。
“别憋气,能怎么喘就怎么喘。”
秦海盯着屏幕。
探头滑到右侧。
屏幕上还能看见胸膜线滑动。
再换左侧。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孙志强也凑近。
“左边滑动差。”
林野看着男人颈侧。
颈静脉不算明显怒张。
血压还撑着。
但心率又往上跳。
一百三十二。
血氧八十九。
监护仪报警声尖起来。
滴。
滴。
滴滴滴。
女朋友被那声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到床脚。
床脚金属边磕出一声闷响。
“怎么又掉了?”
赵护士把氧流量往上调。
“别围床边,退半步。”
她说完又看向男人。
“你别说话,省点气。”
男人想点头。
只点了一半。
胸外科电话这时候接通。
孙志强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有人刚醒,声音发哑。
“急诊?”
秦海直接报。
“三十一岁男性,突发左侧胸痛、气促,血氧九十三掉到八十九,左侧呼吸音明显低,床旁超声左侧肺滑动差。考虑左侧自发性气胸,正在等胸片,病人症状进行性加重。”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被子摩擦声和脚步声一起传过来。
“我下去。”
秦海补了一句。
“如果血压掉或者气管偏、呼吸继续恶化,急诊这边先处理。”
“可以。”
胸外科医生声音清醒了一点。
“先备穿刺和闭式引流包,我马上到。”
女朋友听见“穿刺”“引流”,整个人僵住。
“要手术吗?”
男人也睁开眼,看向秦海。
秦海没把话说满。
“现在先判断漏气多少,有没有压住心肺。轻的可以吸氧观察,重的要把气放出来。”
他指了指监护仪。
“他现在氧往下掉,不能按轻的等。”
女朋友咬住嘴唇。
口红被她咬掉一块,颜色糊在唇边。
“我签。”
秦海看向病床。
“他清醒,先问本人。”
男人吸着氧,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能治就治。”
他停了停。
“别让我爸妈知道。”
女朋友眼圈一下红了。
“都什么时候了?”
男人没看她。
他的视线盯着头顶那盏灯。
灯罩边缘积了一圈灰,光照下来有点发黄。
“我妈心脏不好。”
秦海把告知单夹到病历板上。
纸夹咔哒一声扣住。
“现在不是瞒不瞒的问题。”
他声音压得低。
“你能签字,但病情变化我们需要联系人。先治疗,同步联系家属,电话里怎么说由我们来讲。”
男人闭上眼。
这次没再反驳。
移动X光影像人员推着床旁拍片机器进来的时候,监护位旁边已经让开一条窄路。
机器轮子碾过地上的一次性手套包装,塑料袋被压得啪一声。
“吸气。”
影像人员刚说完,又看见男人的样子,立刻改口。
“能吸多少吸多少,别硬憋。”
板子塞到男人背后时,他疼得指尖抓紧床单。
床单被攥出几道皱褶。
咔。
一声轻响。
影像出来得很快。
屏幕上,左侧肺野外侧大片透亮,肺纹理消失,肺组织被压向肺门。
秦海只看了一眼,眉心就沉下去。
“左侧气胸,量不少。”
孙志强把片子放大。
“纵隔暂时没有明显偏移。”
话音刚落,男人突然咳了一下。
很轻。
却像把胸腔里那点余气也咳散了。
血氧八十七。
心率一百四十。
血压从132/84掉到104/70。
林野盯着数值。
“在往张力方向走。”
秦海已经伸手。
“备左侧胸腔穿刺减压,胸外科到之前先把命保住。孙志强,记录时间。赵护士,利多卡因、穿刺包、闭式引流包都备上。”
赵护士转身拉开抢救车抽屉。
金属抽屉滑轨发出一串刺耳的响。
她一边拿东西,一边骂了一句。
“清晨第一口气都不给人喘完整。”
没人笑。
男人的女朋友站在床尾,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个备注“阿姨”的号码。
她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抖得按不下去。
林野看了一眼。
“先打。”
女朋友抬头。
“我不知道怎么说。”
林野把视线从监护仪上挪回来。
“说人在医院,医生正在处理胸腔里的气。别说他快不行了,也别说没事。”
她喉咙动了动。
终于按下去。
电话拨通声一下一下响。
秦海已经戴上无菌手套。
手套口弹回手腕,啪地一声。
他看向男人。
“现在要先放气。会疼,但不放,你更喘不上来。”
男人睁着眼。
额头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流到耳边。
“放。”
一个字。
从牙缝里挤出来。
孙志强低头记时间。
上午六点十二分。
左侧胸痛、气促、低氧加重。
床旁超声左侧肺滑动差。
移动胸片提示左侧大量气胸。
血压下降,心率增快。
秦海的手指落到定位点。
消毒棉球擦过皮肤,碘伏味一下漫开。
男人胸口的肌肉绷紧。
赵护士按住他的肩。
“别躲。”
电话那头终于接通。
女朋友的声音一下变了调。
“阿姨,您先别急,他在市一院急诊,医生正在处理……”
她说到一半,眼泪掉下来。
秦海没有回头。
穿刺针进入的一瞬间,男人闷哼一声。
下一秒。
一股气声从针尾泄出来。
嘶——
很轻。
却让床边所有人的肩膀都松了一点。
血氧从八十七跳到八十九。
九十。
九十二。
心率还快。
但那种往下坠的势头停住了。
林野看着监护仪。
视野边缘的淡蓝色边框亮了一下。
【当前状态更新:左侧自发性气胸张力进展风险已进入急诊处理流程。】
【结果:仍需胸外科后续闭式引流及监护评估。】
仍需后续评估。
不是一针就完事。
林野收回视线。
胸外科医生的脚步声已经从走廊尽头传来。
白大褂下摆被他跑得翻起来,手里还拎着没合上的器械包。
他进门第一眼看监护仪。
第二眼看胸片。
第三眼看秦海手里的穿刺针。
“左侧?”
秦海点头。
“刚减压,氧上来了。准备闭式引流。”
胸外科医生把器械包放到床旁治疗车上。
拉链没拉到底,里面的无菌包露出一个角。
“家属联系了吗?”
女朋友举着手机,眼泪还没擦。
“他妈妈在线上。”
胸外科医生接过电话,走到床边半步远的位置。
“您好,我是胸外科医生。沈清远现在是左侧气胸,刚才已经出现缺氧和血压往下走,我们急诊先做了减压,接下来需要做胸腔闭式引流,把漏出来的气持续引出去……”
他讲得很快。
但每一句都落在病情上。
男人躺在床上,眼睛半睁。
胸口还疼。
可吸气终于能吸深一点。
赵护士把氧气管重新理顺,顺手把那张被汗泡软的挂号条从床沿拿开。
挂号条背面印着普通门诊几个字。
她看了一眼,扔进病历夹旁边的透明袋。
“普通门诊排队?”
她声音很低。
“再排十分钟,人都排没气了。”
秦海摘下一只手套,手腕上沾着一圈碘伏黄。
他看向林野。
“记住。”
林野抬头。
秦海指了指那个刚能喘匀一点的男人。
“胸痛不是只有心脏。能走进来,也可能下一分钟撑不住。”
林野点头。
走廊外,新一轮叫号声又响了。
许建民那边的介入室电话也在同一时间打进护士站。
赵护士刚接起,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松下来,又重新绷住。
“秦主任。”
她捂住听筒。
“介入室说,血栓比片子上看着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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