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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袋别停。”巡回护士把临时用血单递出来时,纸边还是湿的。
不是水。
是手套上没擦干的消毒液和汗。
林野接过单子。
纸很薄,压在指腹上却像有重量。
手术室门又合上。
红灯没有灭。
梁树民的妻子站在旁边,眼睛跟着那张单子走。
她没敢问。
赵护士也没有替她问。
赵护士只是把手里的半杯冷水塞进她掌心。
“握着。”
女人听话地握住。
塑料杯被她捏得轻轻变形。
林野转身往急诊走。
走廊里的灯亮了一夜,白得发硬。
他走到护士站时,孙志强还握着座机听筒。
听筒线被拉得绷直,绕在他手腕上。
“第三袋临时用血单。”
林野把单子放到秦海面前。
秦海看了一眼。
“红细胞继续,血浆跟上,血小板问库存。凝血结果出来没有?”
孙志强捂住听筒,回头。
“输血科说血浆已经解冻,血小板在联系中心血站。检验平台凝血还没回。”
秦海把笔帽咬开。
笔帽上有旧牙印。
他在单子右上角写下时间。
“危急用血流程继续。”
“记录手术室来电时间、用血品种、谁接电话、谁送血。”
林野点头。
“我补。”
秦海把单子推给他。
“别只补血。”
林野抬眼。
秦海声音压得很低。
“补清楚,为什么还要。”
“术中大出血,破口夹住一部分,血压仍靠升压药,尿少。”
“这些字,比一句‘继续要血’有用。”
林野握紧笔。
“明白。”
他坐到护士站边上的小凳子上。
凳面裂了一道口,边缘磨得发白。
抢救记录夹摊开。
纸页被反复翻动,角上翘起来。
他一笔一笔写下去。
术中大出血。
继续危急用血。
血压仍需升压药维持。
尿量少。
第三袋红细胞及血浆继续协调。
写到“尿量少”时,林野的笔停了一下。
这不是好词。
对一个休克了这么久的人来说,这几个字像水泥块,压在记录纸上。
旁边的治疗车推过去。
车轮碾过地面上的胶布头,发出一声短短的黏响。
夜班护士把一摞新的输液贴放在台面上。
“秦主任,胸外科床位出来了。”
秦海抬头。
“沈清远?”
“对。胸外科病区接收,要求带水封瓶、带氧气、带监护转运。”
秦海看向林野。
林野已经把沈清远那页交班单抽出来。
“左侧气胸,穿刺减压后胸外科闭式引流,复查片肺复张一部分,仍漏气,血氧九十五,心率一百一十六。”
夜班护士一边听,一边在转运单上打钩。
“家属呢?”
“女朋友在门口。”
林野顿了一下。
“只做陪同和病史来源,病区告知还要联系父母。”
秦海点头。
“写上。”
沈清远被推出抢救室时,人已经不再像刚进来那样白。
但他仍用一只手护着胸管那侧。
水封瓶挂在床边,里面偶尔冒一串气泡。
他的女朋友跟在平车旁边,手里攥着外套。
外套袖口沾了地上的灰。
“医生,他是不是好很多了?”
夜班护士推着床,没有停。
林野跟着走了两步。
“比刚才好。”
女朋友眼睛一亮。
林野把下一句接上。
“但还在漏气,不能自己下床,不能拔管,病区还要继续盯。”
那点光又收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边的水封瓶。
“我知道了。”
平车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沈清远还想抬头说话。
胸外科护士按住他的肩。
“少说话,留着气。”
门缝合拢。
林野转身回急诊。
护士站的座机还没放下。
孙志强一边听电话,一边在便签纸背面写数字。
那张便签纸原本贴过胶,边角卷着,粘了半截灰色棉絮。
“血浆两袋解冻好了。”
他抬头。
“血小板中心血站回话,最快四十分钟。”
秦海把手里的病历夹合上。
“先让血浆送。”
“血小板继续追。”
孙志强对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
声音已经哑得发砂。
“先送血浆,血小板继续追。对,手术室那边还没下台。”
“没有,不是平稳。”
“是暂时顶住。”
暂时顶住。
这四个字一落,护士站旁边安静了一秒。
不是没人说话。
是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四个字的意思。
顶住,不等于稳。
稳,也不等于活过来。
林野低头,把“暂时顶住”换成了记录里的另一种写法:
术中仍需持续输血及升压支持。
写完这一句,介入室电话又接进来。
这一次是值班规培接的。
他刚换上白大褂,扣子扣错了一颗,袖口还没卷好。
“秦主任,血管外科电话,许建民。”
秦海接过来,按免提。
电话那头声音很疲。
“许建民这边,远端皮温比刚才好一点,足背动脉还是弱,尿量有,颜色偏深。”
“钾升到五点三,肌红蛋白还高。”
“我们已经跟家属说了,保肢还不能下结论。”
秦海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已经拿起笔。
“继续补液、监测尿量、电解质、肌红蛋白,警惕再灌注后肾损伤和心律问题。”
电话那边回:
“对。别让家属追着问百分之多少。”
秦海说:
“急诊这边也这么说。”
电话挂断后,许建民女儿已经站起来。
她没往通道中间冲。
大概是刚才那句“平车过不去”还留在她耳朵里。
她站在椅子边,双手捏着包带。
包带被她捏得扭成一股。
“医生。”
她声音很轻。
“我爸是不是又有变化?”
秦海没有把电话内容直接砸过去。
他把记录单转向她。
“脚比刚才暖一点。”
女人先点头。
点完又不敢笑。
秦海继续说:
“但是血供还弱,肌肉损伤后的指标还高,钾也上来了。后面要防心律问题、防肾脏受影响。”
她喉咙动了动。
“那我能不能跟我妈说好一点了?”
秦海看着她。
“你就说,脚比刚才暖了一点,医生还在盯。”
“后半句别加。”
女人眼眶一下红了。
她低头掏手机。
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旧贴纸,边缘已经翘起。
她按了两次,才把电话拨出去。
林野收回视线。
这些家属都在等一句好话。
但急诊最怕的,就是把半句好话说满。
护士站另一头,值班规培把马昊写完的记录夹接过去。
马昊已经不在抢救室。
他那支笔被压在记录夹上,笔帽没盖,笔尖在纸上晕出一点蓝墨。
秦海看见了,伸手把笔帽扣上。
“他去了?”
值班规培点头。
“去值班室了。说二十分钟后回来。”
秦海“嗯”了一声。
没有让人去叫。
抢救室门口终于空出一小段通道。
可这段空,只维持了不到半分钟。
手术室电话又打进秦海手机。
秦海接通。
“说。”
电话那边先传来一阵低低的风声。
像呼吸机在推气。
血管外科医生的声音压得很近。
“血浆到了。”
“破口主段已经处理完,出血比刚才少。”
秦海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松。
“血压?”
那边停了一下。
“八十六五十二。”
护士站旁边,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八十六五十二。
比七十多好。
但仍然不是能让人放心的数字。
血管外科医生继续说:
“还在用升压药。”
“体温低,凝血不好,腹腔里渗血不少。”
“麻醉说尿量刚有一点,不多。”
秦海闭了下眼。
“下一步?”
“继续纠正凝血和体温。”
电话那头有器械放下的声音。
“如果能下台,直接带管转重症监护室。”
“你们先通知重症监护室要床。”
秦海没有说好消息。
他只说:
“我通知。”
电话挂断。
急诊这边没有人欢呼。
孙志强还坐在座机旁。
他手肘撑着桌面,眼睛红得像被砂纸磨过。
“重症监护室?”
秦海点头。
“打。”
孙志强抓起座机。
刚拨两个数字,他又停住。
“主任,你手机留着接手术室。”
“我用座机联系重症监护室。”
秦海看了他一眼。
“脑子还在。”
孙志强扯了一下口罩。
像是想笑。
没笑出来。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流程。
“急诊,梁树民,腹主动脉瘤破裂术中抢救,可能带管、升压药、持续输血后转入。现在手术还没结束,先预警床位。”
林野站在旁边,把这句话写进交班。
预警床位。
不是收住。
可能转入。
不是已经脱险。
每个字都得卡准。
手术室门口那边,夜班支援护士用对讲机传来一句。
“家属问是不是能出来了。”
赵护士的声音跟着响起,哑,却稳。
“我先压住。你们给一句能说的话。”
她没有回急诊。
她还在手术室门口。
林野看向秦海。
秦海把手机递给他。
“还是三句话。”
林野接过手机。
电话那头有走廊回声。
赵护士应该站在手术室门边。
林野说:
“出血比刚才少。”
电话那头安静。
他接着说:
“血压比刚才高一点。”
赵护士没打断。
林野把第三句说完。
“但还在用药顶着,凝血和体温还没纠正,手术还没结束。”
赵护士只回了一个字。
“行。”
电话挂断。
林野把手机还给秦海。
秦海没接。
他的视线落在抢救室门外。
那里,120急救员正推着一张轮椅进来。
轮椅上的老人身上披着一件厚外套。
五月的凌晨,外套却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老人脸灰,嘴唇干得起皮。
陪同的中年男人一边推,一边跟分诊护士解释:
“就是拉肚子两天,早上起来站不稳。”
“他自己说没事。”
老人手搭在轮椅扶手上。
指甲缝里有一层暗红色的污迹。
不是泥。
林野的视线停在那层暗红上。
秦海也看见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林野。”
“先别让他去普通诊室。”
分诊护士的血压计已经缠上老人胳膊。
袖带鼓起来。
数字跳了两下。
82/46。
老人低头,忽然呕出一口黑红色的东西。
酸腥味一下铺开。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
“爸?”
秦海的声音已经落下。
“推红区。”
“这不是普通拉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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