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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骊山工程第九个月。嬴政把奏折合上,放在案角。案角已经堆了十几份,全是伤亡奏报。
他没有再翻开,数字已经刻在脑子里了,工地上的、运粮路上的、采石场的。
伤亡几乎是以一个不可控的方式在狂飙,这是赶工所带来的代价。
他把手按在奏折上,按了很久。
周边莫名的暗能让他更加烦躁,这种暗能出现很久了,很奇怪的感觉,他能感觉到这种暗能在周围,但是他无法利用,更无法操控。
他知道这是他缺失的一部分,但是他不知道如何结出这些暗能。
双重烦躁之下,嬴政站起来。
“备车!不要仪仗。”
马车从咸阳宫侧门驶出。
没有清街,没有甲士开道,车厢里只有嬴政,车夫是蒙恬亲自充任,车旁跟着四个便装的止戈营先天。
车轮碾过夯土路面,咸阳处处破败,轻壮全部上工地,世家全部盯进度,军士全部加紧训练,国库空虚,人心惶惶。
街上行人少,田地里更少,剩下的老人和妇人在弯腰锄草。
庄稼长得稀稀拉拉,沟渠里水是浑的。
马车经过一个村口时停了,不是嬴政叫停的,是一个老妇人从道旁冲出来,站在路中间。
她手里捧着一个坛子,和当年一模一样——瓦罐,罐口用破布封着。
嬴政认出了她,于是下车,朝她走过去。
蒙恬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嬴政摆了摆手,四个护卫停在原地。
老妇人看着他走近,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一倍,眼窝凹下去。
她的手在抖,坛子跟着晃,嬴政在她面前站定,和当年一样,老妇人把手伸进坛子,嬴政没有动。
这一次罐子里不是鸡蛋,而是一柄匕首。
匕首刺进嬴政的左肩。
嬴政清楚的看到那匕首的轨迹,他没有躲。
匕首尖穿透外袍,入肉一分便再也进不去了,老妇人的手不抖了,她只是盯着嬴政。
“别过来!”
蒙恬的剑已经出鞘一半,嬴政的声音传来,蒙恬愤愤的收了剑。
老妇人抬头看着他,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衣服上,她的声音沙哑而绝望,她在控诉。
“我儿子死在赵国战场。”
“三个孙子,两个死在骊山工地,最小的那个,今年七岁,老秦人要死光了!”
她把刀又往前送了一分,双眼死死盯着他们的陛下。
“为什么?”
嬴政低头看着她,沉默良久,他伸出手,握住老妇人攥刀的手。
轻轻用力,那匕首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匕首,倒转刀身,把刀柄递回老妇人手里。
“抱歉。”
老妇人握着匕首站在原地,盯着嬴政走远的背影。
“为什么!”她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嘶哑而破碎:“为什么啊!陛下!!”
嬴政没坐马车,左肩的伤口已经愈合,只是胸口传来阵痛,就这样一直走到咸阳宫中。
他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蒙恬、内侍、殿外的甲士,全部,门从里面关上,他走到御案前,没有坐。
案上左边是那枚蛋壳,右边是堆成山的伤亡奏折,他站了很久,忽然瘫坐在地上,双腿岔开,毫无形象。
老妇人的质问还在耳边,咸阳的破败还在眼前,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无数张脸。
他们的脸从三十六郡的每一寸土地上升起来,从长城工地的夯土层里升起来,从骊山铜柱的基座下升起来。
无数张脸挤满了咸阳宫,挤满了他的视野,他们没有吼,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用老妇人那种眼神看着他。
他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是在负重前行。
骂名他来背,罪孽他来扛,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但是这不是帝王的正确!
他是皇帝啊!他应该走在所有前面,但是现在,他只能用子民的命换取另一部分子民活着!这就是事实!
不是因为坏人蛊惑,不是因为时运不济,是因为他不够强,作为帝王不够强,子民送命,就是帝王的错。
帝王是有错的。帝王不仅要接受天下供养,更要承担天下责任。承担不起,就是错。
“朕。。错了啊。
一念落地,天地有感,这一刻,他看见了。
那种暗能量,之前一直在他感知边缘飘着怎么都捕捉不到的那缕烟,它忽然变得清晰了。
不是混乱的,不是愤怒,只是沉。
那是怨气,孩子死在工地的怨,田荒了没人种的怨,等了一辈子没等到太平的怨。
这就是他之前一直感知到却看不清的东西。
万民怨气,无数人的思想影响了能量,呈现出这种形式,它一直都在,只是他之前看不见。
因为他之前不觉得自己有错,现在他认了,他就看见了。
“来!”嬴政念头一动。
红色的怨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他左肩的伤口涌进去,从每一个毛孔渗进去,下一刻万蚁噬身!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牙关咬紧,咯咯作响,但他没有运功抵抗。
他把暗能全部收回气海,经脉空出来,让那些红色的雾往里灌。
灌进十二正经,灌进奇经八脉,灌进三百六十处穴窍。
红色的雾和他本身的真气撞在一起,没有战斗,没有抵抗,两股力量就这样瞬间圆融如一,嬴政的经脉陡然一沉。
无论真气如何运行,这种沉重始终压在他的经脉中,也压在他的心头,只要超过限度,这元气就会随时摧毁他的身体,将他拉下神坛。
这才是皇道!
如水载舟,民心天心,在此刻,嬴政体内的真气终于圆满,他终于走出了自己的道路,只属于他的皇道真气!
冥冥的感觉出现,此刻,正是突破之时!
八个由他自己搭建的小循环同时发力。
手腕、脚踝、膝弯、肘弯,八处小循环像八座熔炉同时点燃,皇道真气在熔炉中被锻打、压缩、提纯。八座熔炉环环相扣,暗能从一座流入另一座,每经过一座就凝实一分。
真气在疯狂同化,每一步都不能出差错,图同榫卯对接,出一点差错,便是前功尽弃。
嬴政无惧!
八座熔炉最终汇成一条大循环,从涌泉起,过三阴三阳,入丹田,出膻中,上百会,再归涌泉。
皇道真气在大循环中奔涌,不是秦川那种江河般的奔涌,是泥土垫在万民脚下的那种沉。
练气已成。
殿门被推开了,扶苏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粥还冒着热气。
他十岁了,已经有了公子的样子,腰背挺直,端碗的手很稳。
他看见父皇坐在地上,便走过来把粥放在案上,在嬴政旁边坐下来。
没有问怎么了,没有喊人,只是坐着。
嬴政把扶苏揽过来,扶苏的肩膀很窄,靠在他右肩上。
“扶苏。”
“阿父。”
“你怪不怪阿父?”
扶苏没有说话。
嬴政的声音很低:“阿父把你该坐的位子坐没了。”
扶苏抬起头看着嬴政:“不怪啊。”
他的声音轻快:“儿臣本来也不是很想坐那个位子。”
嬴政低头看他,却看到扶苏眼中的真挚,哑然失笑。
察觉到嬴政的目光扶苏再次开口:“阿父在做正确的事情。”
嬴政的手按在扶苏肩上,使劲捏了捏。
咸阳城,押送徭役的队伍在城外扎营。
刘季蹲在营火边,嘴里叼着根草茎,白天他在城里,亲眼看见嬴政遇刺。
他看见嬴政走回马车时的表情,怎么说呢,好像很沉重的样子啊?
刘季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盯着营火看了很久。
暴君?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吐掉。
不像!哪个暴君被捅了不杀人全家,还把刀还回去的?
想不明白,他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想不通就不想~回去陪老婆。
他往营地外走,走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咸阳的方向。
咸阳宫的飞檐在夜色中只剩一个轮廓,他看了很久,直到一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如惊醒一般全身一颤,把草茎吐掉,转身大步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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