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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的马蹄踏过泗水郡界碑时,勒住乌骓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刚打下来的下邳城门大开,城头插着他的楚字大旗,受降的事他全丢给了项庄,半分进城的心思都没有。
这是两个月里他拿下的第七座城。
韩王成,三天破城;英布,硬撑了五天;田甲,两天便溃了。
剩下的城池,大多是他的前锋刚到城下,守将就从城头扔下兵器,开城乞降。
乌骓踏着慢步从跪满道旁的降将面前走过,项羽横戟鞍前,垂眼扫过那些伏在地上的人。
额头贴地,双手平伸,兵器规规矩矩放在手边,跪拜的姿势分毫不差。
充满了一种。。。公式化的感觉?
可他看着这些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的人,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地盘越打越大,兵马越滚越多。
从会稽起兵的八百子弟,打完韩王成扩到一万,收了英布涨到两万三,破了田甲翻到五万二。
如今下邳一开城,城里三万守军尽数归降,黑压压的兵卒从城门里鱼贯而出,把兵器堆成小山,再垂手站在道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乌骓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项羽伸手拍了拍马颈,调转马头就走,这些场面,他看腻了。
当夜扎营,营火从脚下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项庄蹲在火边烤干粮,龙且靠在马鞍上擦剑,钟离昧盘腿坐着削箭杆,没人敢先说话。
项羽坐在营火对面,那柄两百三十斤的陨铁大戟就插在身侧,戟刃光亮如新,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不对。”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让营火边的几人都停了手。
龙且擦剑的动作一顿:“什么不对?”
“全都不对。” 项羽抬眼,目光扫过三人,“大秦的主力在哪?嬴政在干什么?
那些城池守将连打都不打就开门,嘴里念叨的什么引导避难所,大秦的子民到底去哪了?”
几人面面相觑。
项庄手里的干粮在火上烤得滋滋响,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这些问题,没人能答得上来。
项羽站起身,走到营火之外。
月光洒在连绵的营地上,八万多人的营火,比他起兵时多了二十倍,可他站在这里,只觉得空落落的。
他想起项梁还在的时候,他们在东海之滨练兵,八百子弟,卯时起身跑十里山路,举石锁、练对杀,项梁就站在校场边,端着酒碗看着他们。
那时候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
是咸阳城里的嬴政,是踏平楚地的大秦铁骑,是那些黑甲覆身、步伐如铁的锐士。
他要推翻那个把项氏一族连根拔起的王朝,要让嬴政血债血偿。
可现在他打的都是些什么人?
韩王成,兵马还没接阵就一哄而散;英布硬气了两天,第三天就开了城门;田甲更可笑,他的前锋刚到城下,城门就从里面开了。
这些人,连当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项羽无比烦躁,拔剑四顾心茫然!
他回头望了望望不到边的营火,不知为何,忽然愤怒起来:“不打那个狗屁大汉了,明天去咸阳!”
项庄手里的干粮 “啪嗒” 掉在了地上。
咸阳城外的平原上,五万秦军列成了严整的方阵。
黑甲、黑旗,旗上的秦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五个方阵,戈兵在前,弩兵居中,骑兵分护两翼,方阵之间隔着五十步压实的黄土,连一丝杂乱都没有。
前排戈兵身姿笔挺,戈锋斜指地面;弩兵早已上弦搭箭,指尖扣在悬刀上;两翼骑兵的战马钉在原地,连响鼻都压得极轻。
项羽在对面勒住乌骓,看着这片黑色的军阵,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才对嘛,这才叫军队,这才是自己渴望的战斗,只是人数。。有点少。
他勒马,单持大戟,两百多斤的陨铁重器在他手里轻若无物,戟尾顿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
“列阵。”
一万亲军在他身后展开。
没有规整的方阵,没有繁复的队列,他们打仗的方式从来只有一个 —— 跟着项羽。
项羽冲到哪,他们就杀到哪;项羽的戟扫开哪条路,他们就沿着那条路踏碎一切。
一万将士的呼吸越来越沉,马蹄刨着黄土,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寒芒。
项羽将大戟高高举起,只吐出一个字:“冲!”
马蹄声、脚步声、兵刃出鞘声汇成银色洪流,朝着黑色的秦军方阵狠狠撞去。
几乎是同时,秦军弩兵齐齐扣下悬刀,箭矢如飞蝗般铺天盖地而来,冲在最前的楚军骑兵连人带马被射翻在地,后面的人毫不停歇,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
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连落下,三轮箭雨过后,楚军前锋狠狠撞上了秦军的戈阵。
戈锋从盾牌间隙里刺出,马槊同时向前捅去,金属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前排的人不断倒下,后排的人踩着血污和尸体,疯了一样往前冲。
项羽永远冲在最前面。
戟刃翻飞,碎甲和血溅了他满脸,身体在久违的兴奋。
戟杆横砸、戟尾倒捅,一人一戟,人头滚滚,周围的秦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一般到这个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但是这股秦军明显不一样。
前排戈兵倒了,后排立刻顶上来,倒下,填上,倒下,填上,他们的眼中没有伤亡,只有决死的疯狂。
项羽在秦军阵中杀了整整半个时辰。甲胄上的血已经凝了一层又一层,一时间,项羽竟然有些恍惚,这些秦军和他见过的任何一支都不一样。
这才是大秦的锐士!
项羽仰天长啸,身周暗能量滚滚而来,气势无限拔高,一时间,啸声竟然压过了战场上的金戈铁马。
就在这时,鸣金声忽然响了。
连续不断的铜锣敲吵的人心神不宁,越过战场,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秦军的攻势骤然停了,戈兵后退一步,弩兵垂下弩机,骑兵勒住缰绳,原本密不透风的方阵,从中间分开了一条笔直的路。
项羽就站在这条路的最前端。
路的尽头,一个少年骑着一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马,慢慢走了过来。
少年穿着绣着金色云纹的黑色锦袍。
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坐在马背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稳稳握着缰绳,看向项羽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
是扶苏。
项羽催马向前,乌骓比扶苏的小马高出整整一个头,他垂眼看着这个少年,抬手将大戟横过去,冰冷的戟刃直接架在了扶苏的颈侧。
扶苏没有躲,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柄能轻易取他性命的重戟,只是平静地看着项羽。
“嬴政就这样做事?留个娃娃在这里挡灾?” 项羽的声音带着冷意。
“父皇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扶苏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壮士勇武,万中无一。可壮士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在这里。”
项羽没说话,戟刃却没动。
“父皇把大秦的一切都带走了。” 扶苏迎着他的目光,眼中没有一丝畏惧。
“传国玉玺,府库财富,大秦最精锐的军队,还有先天之上的修炼法门,全都在长城。壮士若真有本事,可敢往长城一行?”
项羽死死盯着扶苏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一声,抬手收回了架在他颈侧的大戟,重新扛回肩上。
“你小子,比韩王成那堆废物强多了。”
黑色的秦军方阵,在他身后严丝合缝地合拢。
项羽望着那片重新变得坚不可摧的黑甲军阵,看了许久,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长城吗?嬴政,让我看看你在长城做了多少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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