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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偏殿里安静得有点过分。门关着,窗也关着,外头巡逻骑士的脚步声隔一阵响一次,像把钉子,一下一下往人心口上敲。
恩佐坐在桌前,手还搭在膝盖上,指尖却一点一点收紧,骨节都泛了白。
大殿里那一幕还在脑子里来回转。
未来的可丽希亚。
被毁掉的王国。
死去的精灵王。
还有那个站在祭坛中央,连头都没回的自己。
恩佐闭上眼,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最难受的不是别人的指责。
不是芙蕾雅的杀意。
也不是圣安德鲁和那帮大臣看过来的眼神。
最难受的,是未来的自己居然真的走到了那一步。
为了复活雪莉老师,先拿草系精灵开刀,再拿所有精灵开刀,最后连整个王国都拖上祭坛。
这条路,恩佐本来觉得自己不会停。
至少在见到未来那个黑袍身影之前,恩佐一直这么觉得。
只要能让雪莉老师回来,代价大一点又怎样。
可现在,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未来已经把答案摆到了脸上。
那么强大的自己,吞过冥古龙,踩过王国,连精灵王都能算计,结果呢?
结果还是失败。
没能把雪莉老师真正带回来。
得到的只是残缺。
光的一部分,暗的一部分,记忆的一部分,气息的一部分。
恩佐想到那两道身影,眼底颤了一下。
那的确是雪莉老师。
至少有那么一瞬,恩佐几乎真的以为,自己又看见了她。
可也正因为看见了,打击才更重。
未来的自己已经强成那样,还是不行。
那现在的自己呢?
现在的自己连未来那个自己一招都接不住,拿什么去成功?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桌角,冷得发白。
恩佐低着头,喉结滚了滚,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
“难道……真的不可能吗……”
声音很低。
低得像说给自己听。
可话刚出口,恩佐的眸子又一点点沉了下来。
不可能?
不。
恩佐不信。
未来的自己失败了,不代表这件事真的完全没有希望。
那家伙走的是一条血路,一条疯路,一条越走越偏,偏到最后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路。
走错了,当然会失败。
可若是换条路呢?
若是不用献祭,不用毁掉王国,不用把一切都推上深渊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恩佐又猛地停住。
不对。
重点根本不是这个。
重点是,那个未来的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恩佐眉头越皱越紧。
作为未来的自己,自己应该很了解对方才对。
了解自己的性格,了解自己的执念,甚至了解自己在每一个关头会怎么想,会怎么选。
按理说,恩佐至少该能猜到对方几分念头。
可偏偏猜不到。
一点都猜不到。
未来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像踩在逻辑上,又像故意把逻辑踩碎。
明明强得离谱,偏偏不直接杀了自己。
明明能把王国那帮人一口吞下去,偏偏每一步都像在演戏,像在刻意展示什么,强调什么。
未来的自己仿佛不是来赢的。
更像是专门回来,把一个最糟糕的结局塞进现在这个自己的脑子里。
恩佐睁开眼,眼底冷意一点点浮上来。
“不对劲……”
这不是怀疑真假。
恩佐从来没怀疑过那人不是未来的自己。
雪莉老师的事,复活的思路,那种熟悉到骨子里的偏执,还有那股压到人喘不过气的黑暗气息,都做不了假。
可正因如此,恩佐反而更不安。
因为越真实,越说明一件事。
未来的自己,很可能已经疯了。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冲动,不是愤怒,不是执念太深。
是真真正正地疯了。
被一次次失败磨疯了。
被失去雪莉老师这件事逼疯了。
被那些献祭、死亡、残缺和绝望,生生逼成了一个只剩目标,没有人的怪物。
恩佐坐直了些,背脊绷得像一根弦。
如果未来的自己真的已经疯了,那所有事都得重新估量。
一个疯子是不能按常理猜的。
一个足够强的疯子,更不能。
因为那样的家伙,什么都做得出来。
今天能拿魔法学院做棋盘,明天就能拿王都做祭坛。
今天能把王国顶尖战力钓进地窖,明天就能把整片大陆都拖进局里。
更关键的是。
那个人是未来的自己。
一个知道自己软肋,知道自己执念,知道自己会被什么刺激到失控的疯子。
恩佐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色里的王都。
灯火很多。
可落在恩佐眼里,却像一地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苗。
“如果你真的疯了……”
恩佐望着远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那我会亲手为你解脱。”
房门外,铠甲轻轻碰了一下。
恩佐偏头看去。
门没开,但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兰斯洛。
那位王国第一骑士,如今名义上是护卫,实际上也是监视。
恩佐扯了扯嘴角,倒也没什么不满。
这很正常。
今天的局面本来就是自己搞出来的。
冥古龙是自己放的,学院是自己打的,格里芬是因自己才落进那一连串后续里。
王国肯给自己一个喘口气的机会,而不是直接押进地牢,已经算是看在那道誓言和眼下局势的份上了。
恩佐抬手,打开门。
兰斯洛站在门外,银甲未卸,手按剑柄,身形笔直得像一杆钉在地上的枪。
目光很稳,也很冷。
恩佐看了兰斯洛一眼,转身往里走。
“进来吧,我有话说。”
兰斯洛眉头动了动,还是跟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气氛不算好。
两个人都不是什么爱绕弯子的人,站在一块儿,空气都显得有点硬。
兰斯洛先开了口。
“你若是想离开王宫,最好现在就把念头掐了。”
恩佐没回头,走到桌前,抬手摊开一张王都附近的地图。
“我没打算跑。”
兰斯洛淡淡道:“有没有打算,不是靠嘴说。”
恩佐嗯了一声,居然没反驳。
“你说得对。”
这句倒把兰斯洛说得顿了一下。
恩佐抬眼,看向这位一直对自己戒备极深的骑士团长。
“我有个判断。”
兰斯洛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恩佐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却咬字很清楚。
“未来的我,大概率已经疯了。”
兰斯洛眼神一沉。
“理由。”
恩佐手指点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因为我完全猜不到他想做什么。”
“如果只是强,只是想赢,只是想继续推进复活雪莉老师的计划,那他的很多行为都解释得通。”
“可问题在于,他做的事不只是推进,更像刺激,更像展示,更像故意让所有人看到最坏的结局。”
“他知道我会怎么想,也知道我看到什么会动摇。”
“他明明可以杀我,却没杀。”
“明明可以直接碾死王国那帮人,也没有立刻下死手。”
“他像是在故意把未来摊开,塞进所有人眼里。”
兰斯洛盯着恩佐,声音低沉。
“也可能是因为他享受这种掌控感。”
恩佐点头。
“疯子最喜欢的,就是掌控。”
“尤其是一个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一切的疯子。”
说到这儿,恩佐停了停,眸光一点点发冷。
“如果未来的我还保有理智,那至少我能从他的行动里,看见一点熟悉的逻辑。”
“可现在没有。”
“一点都没有。”
“我不怀疑他是未来的我,我只怀疑,他已经在无数次刺激和失败里,彻底疯掉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兰斯洛站在那儿,像一块沉默的铁。
片刻后,骑士团长缓缓开口。
“所以,你想做什么。”
恩佐抬手,指向地图上王宫、魔法学院和几处要道。
“提前准备。”
“既然不能按常理判断那家伙,那就只能先布防。”
兰斯洛目光扫过地图,已经大概明白了恩佐的意思。
“魔法陷阱?”
“对。”
恩佐点头。
“不是为了杀他。”
“那家伙比我强太多,靠现在的我,布不出能困死他的东西。”
“但至少能拖,能示警,能在他突然出现的时候争取一瞬间。”
“一瞬,就够很多人活命了。”
兰斯洛沉默地看着恩佐。
这话不像假的。
至少不像一个准备再次发疯的人会说的话。
可兰斯洛没有立刻信。
信任这种东西,在恩佐这里已经被砸得稀碎了,不可能一句话就捡回来。
恩佐也知道这一点,干脆把话挑明。
“我知道你不信我。”
“换成我,我也不信。”
“所以我不需要你信我,只需要你配合我。”
兰斯洛眯了眯眼。
“配合你,在王都布置黑魔法?”
“这话听着像个笑话。”
恩佐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可现在最好用黑暗魔法去防未来恩佐的人,也只有我。”
“那家伙是未来的我,手法、思路、习惯,大概率都和我同源。”
“王国里其他人布下的防线,挡外敌行,挡他未必行。”
“只有我能提前卡一些位置,只有我能做针对性的干扰。”
兰斯洛没说话。
恩佐继续补上一句。
“而且你可以全程盯着我。”
“我做什么,布什么,落在哪儿,你都能看着。”
“一旦我有半点不对,你随时可以拔剑。”
这话落下,房间里的气氛终于松开了一点点。
兰斯洛不是蠢人。
他听得出来,恩佐这次不是在嘴硬。
是真把那个未来的自己,当成了一个比王国更危险的威胁。
甚至某种意义上,那个未来恩佐,是比现在的恩佐更可怕的东西。
因为现在的恩佐起码还能谈,还能盯,还能用誓言压着。
未来那个,根本就是个没底的疯子。
兰斯洛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准备布置什么。”
恩佐眼底总算有了点动静,立刻把地图往前推了推。
“三类。”
“第一类,感知。”
“一旦有高浓度同源黑暗魔力靠近,立刻示警。”
“第二类,滞缓。”
“不用困死,只要能卡住一瞬,让其他人反应过来就行。”
“第三类,转移和隔断。”
“如果他真的像未来可丽希亚说的那样,喜欢把整片区域变成祭坛,那就必须提前准备切断节点的术式。”
兰斯洛皱眉。
“你会这些?”
恩佐平静道:“以前不会,现在得会。”
这句说完,恩佐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毕竟如果我猜得没错,未来的我早就把这些东西玩烂了。”
兰斯洛看着地图,又看了眼恩佐。
少年脸色还是白,伤也没好,眼底却压着一股硬得吓人的劲。
那不是先前那种不管不顾、非要复活雪莉的狠。
更像是被狠狠砸醒之后,强行把自己从深坑边上拽回来的硬。
半晌,兰斯洛点了点头。
“可以。”
恩佐抬眼。
兰斯洛语气依旧冷硬。
“我会陪着你,也会盯着你。”
“你说的每一道魔法阵,我都要知道用途。”
“你布置的每一个节点,都会有骑士记录。”
“若你有半点异动,我亲手斩你。”
恩佐听完,反而轻轻松了口气。
“好。”
兰斯洛盯着他。
“你不生气?”
恩佐低头展开卷轴,已经开始研磨魔法药剂。
“生气有用吗?”
“而且,你肯让我动手,已经比我想的好很多了。”
兰斯洛没再说话。
恩佐也不再多谈,直接开始忙。
桌上很快堆出一堆材料。
黑曜粉末,夜影草汁液,刻纹银针,暗属性魔力晶石,还有好几张刚裁开的咒纹纸。
恩佐一动手,整个人的气质立刻变了。
刚才那股压在心口的混乱被强行收了进去,眼神沉下去,手也稳了。
一笔一划落下去,黑色纹路顺着咒纹纸爬开,细得像发丝,偏偏一丝都没乱。
兰斯洛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眸光微动。
骑士团长不懂黑魔法细节,却看得出好坏。
恩佐现在画的,不是什么大范围杀伤术式。
的确是感知、警戒和延滞一类的结构。
而且恩佐没有避着他。
每一道纹路怎么绕,每一块魔晶放哪儿,甚至哪几个节点最关键,都明明白白摆在兰斯洛眼前。
这姿态,已经很有诚意了。
当然,兰斯洛依旧没松警惕。
诚意归诚意,监视归监视,两码事。
恩佐也不在乎。
一张咒纹纸画完,指尖一弹,纸张自己飞起,贴到一旁备用。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窗外月色一点点西斜,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兰斯洛抱剑站着,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你真觉得,未来的你已经没救了?”
恩佐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后,继续画。
“不知道。”
“但我知道,现在不能把他当成还能讲道理的人看。”
兰斯洛又问:“那雪莉呢。”
这次,恩佐沉默得更久。
黑色纹路在纸面上蜿蜒,像一条条安静爬行的蛇。
好一会儿,恩佐才低低回了一句。
“我还是想复活她。”
兰斯洛眼神一沉。
恩佐却先一步说道:“但我不会再用那种方法。”
“誓我已经立了,不是说给你们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我可以不放弃。”
“但我不能变成他。”
说这句话的时候,恩佐没有抬头。
可声音很稳。
稳得像在给自己钉一根钉子。
兰斯洛听完,没有再问。
有些话说一遍够了。
剩下的,得看人怎么做。
夜更深的时候,第一批咒纹卷轴已经做好。
恩佐把它们分成几摞,按区域摆开,王宫、主街、传送广场、城门口,还有通往学院方向的几条要道。
“先布这里。”
兰斯洛看了一眼,直接推门叫来门外骑士。
很快,几名精锐骑士进了屋,动作利索,脸上却都带着压不住的古怪。
让恩佐给王都布防,这事听着是真魔幻。
可兰斯洛没解释,只丢下一句。
“按他说的做,我亲自跟着。”
有这句话,骑士们再有疑虑,也只能照办。
恩佐拿起第一叠卷轴,往外走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一名传讯骑士正快步而来,脸色很急。
“团长!”
兰斯洛转头:“说。”
传讯骑士行了一礼,立刻开口。
“芙蕾雅大人已经离开王都,前往联系其他精灵王。”
恩佐眼神一动。
芙蕾雅出手了。
这倒不意外。
未来可丽希亚已经把局面说得那么重,未来恩佐又摆明了有猎杀精灵王、抽离王之本源的能力。
这种情况下,芙蕾雅要是不去摇人,那才奇怪。
传讯骑士继续道:“另外,王宫已经准备向各地发送第二批急报,请几位隐居的大魔法师和地区守护者尽快入王都议事。”
兰斯洛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传讯骑士退开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恩佐望着夜色尽头,心里却一点都不轻。
芙蕾雅去找其他精灵王,说明王国已经不准备再被动挨打。
可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说明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
未来恩佐,真的可能再次出手。
而且下一次,绝不会小。
恩佐收回目光,捏紧手里的卷轴。
“来得越多越好。”
兰斯洛偏头看了他一眼。
恩佐语气很沉。
“如果那个疯子真准备对精灵王下手,那王国这边的力量越分散,越危险。”
“把人提前聚起来,至少能少一些被各个击破的机会。”
兰斯洛点了点头。
这一点,两人想法一致。
片刻后,一行人离开偏殿,踏进夜色。
王都还亮着灯,风吹过长街,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恩佐走在前面,兰斯洛跟在侧后,像护卫,也像锁链。
但恩佐没再在意这些。
手里的卷轴一张张落下,贴在墙角,压在地脉节点,埋进路口阴影。
黑色纹路悄无声息铺开,又迅速藏进砖石和土地里。
一道,两道,三道。
这一夜,恩佐没有休息。
也没有再去想自己到底能不能复活雪莉老师。
那个问题太重,重到现在想了也没有答案。
可至少有一件事,恩佐已经想清楚了。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
但同样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未来那个疯掉的自己,把现在的一切拖进深渊。
若那真是自己的未来。
那自己就亲手把那个未来斩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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