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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的目光,都压在江砚一个人身上。他立在乌木案前,手心里全是汗。
卫琰这一招,毒。
逼他当众造物——造得出,卫家就把他这“凭空造物”的本事坐实了,往后摹刻死缠烂打地要“摹”了去;造不出,便是欺世盗名,他和秦伯一道下狱。
更要命的是,他清楚自己的斤两。
这半年练笔,他能稳稳造出来的,不过是刀、铁条、锁这些寻常死物,且每造一回都要呕血力竭、昏睡数日。可在这卫府花厅,满堂权贵盯着,他若造一柄寻常铁刀出来——卫琰方才那柄摹刻的死刀,瞧着比真刀还像。他造一柄真刀,反倒显不出高下。
要压住卫琰,要让满堂闭嘴,他得造一样……越阶的东西。
一样他还没真正悟透的东西。
江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理需先达。这是他用一次次呕血换来的铁律——未达之理,落笔成废墨,或是凶险的残缺之物。强造越阶之物,会反噬。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可此刻,他没有退路。
“怎么,”卫琰懒洋洋地开口,眼角的笑又耷拉下来,“先生方才口若悬河,这会子,倒不敢落笔了?”
满厅响起几声压低的哂笑。
江砚闭了闭眼。
他想起秦伯。想起老头昨夜塞给他那个吊命的瓷瓶时,那双浑浊眼睛里的赌注。想起那个八岁的、险些被卖掉的小女娃。
他睁开眼,伸手,握住了案上那支狼毫。
“公子要看真的。”他声音很平,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那小人,便献丑了。”
他蘸了墨。
满厅静下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穷小子如何当众出丑。
江砚的目光落在那张铺开的宣纸上。
他原想造一柄刀。可刀,卫琰拓得出样子。他要造的,得是摹刻怎么也拓不出“神”的东西——一样有“劲”、有“势”、活生生的东西。
他脑子里,电光石火地闪过一个念头。
弓。
一张拉满了弦、蓄着力的强弓。
弓这东西,最是讲“神”。死木死筋拼起来的弓,是软的;唯有那张拉满了、引而不发的劲,是活的。摹刻拓得出弓的形,拓不出那满弓的张力。
可——他从没真正造过弓。他懂刀,是因为他这半年握刀、磨刀、看人用刀,懂了刀的形与意。弓呢?他只在私塾窗外、在坊市里远远见过几回猎户开弓。
那点“懂”,够不够?
不够。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喊。这是越阶。
可那支笔,已经悬在了纸上。满堂的目光,秦伯的命,全压在这一笔上。
江砚一咬牙,把心一横——
落笔。
他不再迟疑,手腕一沉,那支笔便如脱了缰一般在纸上狂走起来。鬼画符的旧习此刻全涌了上来,一笔不停,墨迹淋漓。他不去想成不成,只死死地把那张“拉满了弦的强弓”的意,往笔尖里灌。
成弓——成弓——给我成弓!
纸上的墨迹,骤然发烫。
那股熟悉的滚烫,从掌心顺着笔杆窜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纸面“嗤”地一声,烧出一道焦痕,焦痕里,隐隐有什么东西要凸起来、立起来——
满厅响起一片惊呼。
卫琰猛地从座上探起身,那双细长的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案上那团发光的墨迹。
成了!江砚心头一喜。
可就在这一喜的刹那——
那股滚烫,到了最盛处,忽然“撞”上了一堵墙。
跟那年泥地里一样的墙。可这一回,他不肯停。他咬着牙,把全身的气血都往笔尖上催,硬要把那张弓从墙的那头,拽过来——
“咔。”
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了一声。
下一瞬,那团发光的墨迹,没有成形,反倒猛地倒卷回来——像一条挣不开的鞭子,狠狠地抽回他自己身上。
江砚眼前“轰”地一白。
一股说不出的、撕裂般的剧痛,从他握笔的手,一直贯到天灵盖。他眼前先是一白,继而炸开漫天的血红,耳朵里“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一口腥甜直冲喉头。
“噗——”
一口血,喷在了那张烧焦的宣纸上。
不只是嘴。江砚只觉得鼻子、耳朵、眼角,一处一处地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他七窍渗血。
满堂的哂笑,惊呼,全在这一刻变成了死寂。
那些权贵亲眼看着这少年凭空在纸上烧出了一道光、一个凸起的影子,又亲眼看着那少年七窍流血、像断了线一样直直栽倒下去——他们再没人笑得出来。有女眷捂着嘴尖叫,有人慌乱地往后退,矮凳翻倒,杯盏落地。
“他、他这是……”卫琰脸上的得意彻底裂了,他没料到会是这般光景,声音都变了调,“摹……这不是摹刻——”
江砚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意识在飞快地涣散。剧痛像潮水,一波一波把他往下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正从那道反噬的裂口里,汹涌地往外漏,漏得他四肢冰凉。
要死了。
这个念头,异样地清晰。
他强越了。理没达,心也乱,他用满堂的逼迫和满腔的孤注一掷,硬去造一样自己镇不住的东西——
这就是代价。最重的一次代价。
越级,会死。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昨夜,秦伯说过的话——万一到了那一步,含一粒在舌下。
那瓷瓶……贴身收着的那瓷瓶……
他的手指动了动,想去摸,却连抬一抬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的血红,正一点一点褪成漆黑。满堂的人声、卫琰变调的惊呼、女眷的尖叫,都离他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漆黑要彻底盖下来的时候——
他听见一个嘶哑的、苍老的、撕心裂肺的声音,从花厅门口炸了进来:
“砚哥儿——!”
是秦伯。
那老头不知怎么闯了进来,推开拦路的家丁,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边。江砚感觉到一双又干又凉的手,死死地、死死地掐住了他的人中,那触感里有种他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稳当——
“别睡!砚哥儿,听着,别睡——”
秦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头一手撬开他的牙关,把那瓷瓶里的药粒倒进去,一手在他胸口、背心几处大穴上死命地按、揉、推。
“娃子……你这傻娃子……谁让你逞这个能的……”
江砚听见老头在哭。
他这半年,从没听过秦伯哭。
漆黑里,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睁一睁眼,想跟老头说一句“我没事”——
可那点力气,终究没攒出来。
漫天的黑,彻底合拢了。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两样东西:一样是舌下那粒药猛地化开的、苦得发麻的凉;一样是秦伯那双掐着他、抖着的、温热的手。
那双手,像当初在老槐树下,搭上他腕子时一样。
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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