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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在这座废弃哨站里住了快二十年了。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的时候,它几乎已经和周围的竹林融为一体了——石墙上爬满了藤蔓,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木制的门窗早就烂成了渣,只剩几个生锈的铁铰链还勉强挂在门框上。里面的空间不大,统共也就二十来个平方,被一堵半塌的矮墙隔成了内外两间。地上堆满了鸟粪、落叶和不知什么动物的干骨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臭味,让人进去就想立刻退出来。但陈望没有退出来。
二十年前,他在这片竹海里被一场暴雨困住,慌不择路地跑进了这座废墟。那时他的身体还比现在硬朗些,胆子也比现在大些——毕竟那时他穿越还不到二十年,还没有被这颗星球彻底磨掉棱角。他在废墟里躲了一夜雨,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这座哨站虽然破得不成样子,但结构还算结实,墙体没有裂缝,地基也没有下沉。
“修一修,能住人。”他当时自言自语。
然后他真的修了。
二十年里,他用从城邦垃圾场捡来的各种废料,一点一点地改造这座废墟。他先用竹子和泥巴把墙上的裂缝糊上了——竹海里的毛竹又多又不要钱,泥巴更是遍地都是,就是和泥的时候费点力气。他用捡来的铁皮补了屋顶的窟窿,铁皮不够的时候就用竹条编成席子铺在上面,再压上一层干草,虽说下雨天还是会漏,但至少比露天强。他从城邦的废料堆里翻出了一扇还算完整的旧木门,扛了二十里山路回来装上,虽说门板歪歪扭扭的,关上之后还在透风,但好歹有了门。
最难的是净水装置。
苍梧星上的水不能直接喝。不是有毒,而是水质太硬,钙镁含量高得离谱,长期喝会得结石。矿场里那些矿工,十个有八个死于矿难,剩下两个里至少有一个是死于肾结石。陈望在这个星球上混了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保命的招数学了不少。他从一个废弃的古代哨站遗址里找到了一个旧水净化器的零件——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的遗物,外壳已经锈得一碰就掉渣,但内部的过滤膜居然还是完好的。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把它拆开、清洗、重新组装,又用竹子做了个外壳,接上竹筒做的管道,硬是做出了一个手摇式的净水装置。虽然每次只能净化一小壶水,而且得摇好几百下才能摇出来,但至少他有干净的水喝了。
这个藏身处,用苍梧星的标准来衡量,已经算是“豪宅”了。有屋顶,有墙,有门,有干净的水,有能生火的壁炉——壁炉是他自己用石块垒的,烟道是他在墙上凿出来的洞,虽说冬天的时候烟会倒灌进来呛得人眼泪直流,但至少不冷了。
陈望抱着婴儿推开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曦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哨站里很暗,壁炉里的火昨晚就熄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在灰堆里忽明忽暗地闪烁。
他用脚把门带上——门轴早就锈死了,只能用一根木棍从里面顶住——然后抱着婴儿走到矮墙后面。那里是他睡觉的地方,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和几块从城邦垃圾场捡回来的旧布料。他把婴儿放在干草上,小心翼翼地松开外套,让她躺平。
婴儿没有哭。她睁开眼睛,转动脖子,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不,她本来就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深处有一圈极淡极淡的金色,像日食时太阳的边缘。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哨站里显得格外明亮,不是反光,是真的在发光——那双眼睛自己在发光。
陈望蹲在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婴儿的脸。
“你到底是什么?”他喃喃自语。
婴儿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堆破布上,转动着眼珠,像扫描仪一样打量着头顶的天花板——那几根已经被烟火熏得漆黑的竹梁,竹梁上挂着的几串干蘑菇,还有从烟道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缕晨光。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陈望脸上。那双发光的眼睛,倒映着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摧残得不成样子的脸——皮肤黝黑粗糙,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额头上有三道深深的抬头纹,下巴和脸颊上都是拉碴的胡须。头发已经花白了,不是优雅的银白色,是那种营养不良导致的灰白,像枯草一样干枯毛躁。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
陈望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这不正常。一个刚出生——不,不知道出生了多久——的婴儿,不应该有这种眼神。婴儿的眼神应该是散漫的、混沌的,不应该这样聚焦,不应该这样“看人”。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皮肤温热,触感与人类无异,但比人类的婴儿皮肤更细腻、更光滑,像是某种精密的丝绸。他又摸了摸她的手,那只小小的手,手指细长得像火柴棍,但指节分明,不像普通婴儿那样肿肿的像个馒头。她的指甲很薄,几乎是透明的,但形状整齐,像是被什么人精心修剪过。
“你是人类吗?”他问。
婴儿没有回答。她抓住了他伸过来的手指。不是无意识的抓握反射——那种反射他见过,婴儿的手指会不自觉地蜷曲,抓住任何碰到手心的东西。但这个婴儿不同。她的手指是主动张开,然后有意识地收拢,一截一截地卷住他的食指,像一条小蛇缠住了猎物。
她的力气很大。
不是“比一般婴儿大”,是“比一般成年人还大”。陈望感觉到自己的食指被一股强大而均匀的力量包裹着,就像被一个成年男人握着。他试着抽了一下手,没抽动。他又试了一下,还是没动。他不敢用力了,怕伤到她的手。不是怕伤到她,是怕她的手把他的手指捏碎。
他低头看着那只抓着他手指的小手,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行吧。”他终于吐出一口气。“你不是普通人类。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陈望站起身,走到壁炉前。他从灰堆里扒出几块还带着余烬的木炭,又从旁边的小柴堆里抓了一把干竹叶和细枝条,开始生火。这种活在苍梧星上他已经做了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能完成——把干竹叶放在最下面,上面搭一层细枝条,再上面架几根粗点的柴,然后对着余烬轻轻吹气,等火焰烧起来再慢慢加柴。
火很快就烧起来了。橙红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那口锅也是他从城邦垃圾场捡回来的,锅底已经凹进去了,锅沿有几个缺口,但还能用。他在锅里倒上水,又从壁炉上方的架子上拿下一个用竹筒做的水瓢,从净水装置里摇出一瓢水,倒进锅里。然后他回到矮墙后面,把婴儿连同那堆破布一起端到壁炉旁边,让她能感受到火的热度。
婴儿的眼睛盯着火焰,一动不动。
她不怕火。普通婴儿看到火会哭,会害怕,会扭过脸去。但她不怕。她就那样盯着跳跃的火焰,瞳孔中的金色光圈在火光的映照下变得更加明亮,像是在和火焰对话。
陈望蹲在锅旁边,看着婴儿的脸,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他需要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这个婴儿需要吃东西。她是婴儿,不管她是什么基因工程的产物,只要是婴儿,就需要喝奶。苍梧星上没有奶粉,没有奶瓶,甚至连像样的奶源都没有。城邦里的贵族喝的是进口的乳制品,但那是奢侈品,他这种拾荒者连看都看不到。普通的平民孩子,母亲用自己的奶喂,没有母亲的孩子,只能喝米汤——就是煮粥时滤出来的那点稀水,营养少得可怜,很多孩子就是这样饿死的。
他一个单身老男人,从哪里弄奶去?
第二,这个婴儿需要保暖。苍梧星的昼夜温差大,白天热得让人冒汗,晚上冷得让人发抖。他的藏身处虽然能挡风,但保不了温。他只有身上这一件外套还算厚实,剩下的都是些破烂的单衣,给婴儿做尿布都嫌薄。
第三,这个婴儿需要看病。不,她看起来不像有病,但她需要检查身体。谁知道那个培养舱里有没有什么有害物质?谁知道她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口或者先天缺陷?他虽然懂一点草药知识,但那都是对付跌打损伤和感冒发烧的,对付一个基因工程的产物,他那点知识连皮毛都不算。
第四,也是最让他头疼的一点——这个婴儿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苍梧星上虽然没听说过帝皇的直接统治,但这颗星球有领主。领主们有军队,有情报网络,有和帝国官方沟通的渠道。如果他们知道这里有一个“天外来的孩子”,他们会怎么做?把她交上去邀功?把她关起来研究?还是把她当成威胁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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