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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章的第一反应是想问陆机是不是发烧了。但他看到陆机的眼神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神是冷静到了极点的坚定。
他知道陆机这个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在安民坊走完这一圈之后做出的决定。
这个决定看似突兀,实则蓄谋已久。
不是蓄谋了一时,而是蓄谋了一辈子。
陆机一直在找一个值得他效忠的人,从江东找到中原,从中原找到凉州,终于在这个叫青石镇的边陲小镇找到了。
墨玄章想到这里,心里的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欣慰。
他既是高洋的朋友,也是陆机的朋友。
两个朋友如果能走到一起,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
而且他比谁都清楚,高洋和陆机这两个人,性格互补得简直天衣无缝。
高洋有魄力有手腕,但缺文化缺人脉。
陆机有才华有见识,但缺平台缺明主。
高洋能给陆机施展抱负的舞台,陆机能给高洋打开士族圈子的钥匙。
“伯衡,你想清楚了?”墨玄章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想清楚了。”陆机直起身子,目光坦荡地看着高洋,“高将军,我不跟你客气。我有三个理由。
第一,你的格局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官员都大。你在青石县做的事实际上是釜底抽薪从根子上瓦解草原的凝聚力。这种战略眼光,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
第二,你的手段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将军都实。你的这种执行力,世所罕见。第三……”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第三,你这人说话不拽文,我听着顺耳。”
高洋听完这三个理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拍了拍陆机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陆机身子晃了一下:
“陆先生,我高洋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你想留下来,我举双手欢迎。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里的活儿可不轻松。早上鸡叫就得起来,晚上星星出来还不一定能歇下。
你一个江东大族的公子哥,吃得了这个苦?”
“高将军小看我了。”
陆机弹了弹被高洋拍皱的衣领,神态从容。
“我在江东游历的时候,睡过破庙、啃过冷馒头、被山贼追着跑过三天三夜。你这青石镇的条件,比我当年住过的那些地方强太多了。”
“好。”高洋一挥手,“那以后你就在我这儿干。职务嘛……暂时没有。我这里的活儿不分大小,什么急干什么。
你今天先歇一天,明天开始跟着孟楷熟悉账目。等把青石县的家底摸清楚了,我再给你分一摊子事。”
陆机又行了一礼,然后站直身子,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那是一个找到了战场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墨玄章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他身为西凉王的首席幕僚,见过太多所谓的人才。
有才华横溢但眼高手低的,有踏实肯干但格局有限的,有擅长权谋但心术不正的。
真正能把才华、实干、格局、人品这四样东西凑齐的人,他这辈子只见过两个。
一个叫高洋,一个叫陆机。
现在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了。
墨玄章忽然觉得,凉州的未来,恐怕要变得很有意思了。
……
贺兰浑在草原上已经蹲了将近半个月了,越蹲越觉得不对劲。
他原本是奉王庭之命来查白盐来源的。
南边最近几个月忽然冒出来一种雪白如霜的盐,粒粒均匀,入口无苦味,价格只有王庭专供青盐的六成。
这东西一出现,王庭掌控的盐路立刻受到了冲击。
原本老老实实从王庭买盐的小部落纷纷改换门庭,暗地里跟南边来的商队做交易。
王庭的盐税账册上个月少了两成收入,帐下的人坐不住了,派贺兰浑来查。
贺兰浑这个人,在草原上以精明著称。
他不是那种抡刀子就上的莽夫,而是一个真正懂得“看势”的鲜卑贵族的远房子弟。
虽然血缘上跟王帐沾亲带故,但到他这一代已经没落了,手里只有不到一千帐的部众,牧场也偏。
他能被王庭看中,主要靠脑子。
到东部草原之后,他没有急着动手,先派了几个心腹扮成马贩子,混在各部落的集市里打听白盐的源头。
打听了半个月,线索零零碎碎地汇聚到他耳朵里,却全部指向同一个部落。
段部。
那些从段部商队流出来的白盐,数量大、价格低、供应稳定。
段绍的族人在草原上贩卖白盐时,出手很大方,甚至到了有些招摇的地步。
贺兰浑一听就起了疑心。
段部他了解。
三年前王庭清洗东部诸部时,段部是重点打压对象。
甚至他们族长大儿子被扣在王帐当人质,部落青壮被抽走三成编入王庭前锋营。
那场清洗差点让段部灭族,段绍当时跪在他面前求他美言,才保住了最后一点家底。
这样的人,恨不得把天底下的盐都攥在手里,对王庭绝无好感。
他绝对会哄抬盐价,而不是这样白菜价一样卖掉。
“你是说,白盐是段绍的人在低价卖?”贺兰浑问他的心腹。
“不止卖。段部的商队最近两个月往东跑了七八趟,每次回来都带着大量白盐和烈酒。
他们的货……好像永远卖不完。”
贺兰浑当时没有下结论,只是让心腹继续盯。
又过了几天,另一个消息传来:慕容部最近也富得流油。
他的货也是白盐和烈酒。
贺兰浑基本可以确认,段部和慕容部同时找到了南边汉人的商路。
这两个部落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互不统属,但都在最近几个月突然暴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南边的汉人有一条稳定的、通往草原的暗线。
而这条暗线,至少已经通到了段部和慕容部手里。
如果放在一年前,贺兰浑会直接把消息传回王帐,让王庭发兵灭了这两个部落,顺便把商道掐了。
但这次他没有。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天大的机会。
王庭给东部诸部定的盐价是多少?
一斤青盐换两张羊皮。
而据说这些白盐在南部小部落之间的换价,只要一张羊皮外加一斗草料。
中间的差价,就是白花花的财富。
如果他能在王庭动手之前,搞清楚汉人的商道位置,抢先控制这条商道。
那他的部落就能在东部草原上重新崛起。
甚至成为王庭之下最大的势力。
贺兰浑心动了。
他派人继续盯了几天,却没有等到段部和慕容部商队的下一次行动。
手下的探子回报,段部的商队这段时间忽然收敛了,不再往东跑。
慕容部也没有动静。
“难道是察觉到了什么?”贺兰浑有些不甘心。
他犹豫了两天,做了一个决定:干脆自己南下,亲自去摸那条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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