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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洋的骑兵在暮色中加速冲锋，三百骑散成三列纵队，像三把尖刀一样从南边插了过来。凉州马的铁蹄踏碎了草皮，沉重的马蹄声在草原上传出数里。
暮色被尘土搅得更加昏暗，只剩下天边最后一抹暗红，像凝固的血痕压在地平线上。
贺兰浑抽出了弯刀。
“拔刀！向北！冲出去！”
鲜卑骑兵纷纷拔刀，四百骑在草原上转向，朝北边的土梁猛冲过去。
贺兰浑已经想好了，就算冲不破，也要从段绍那百来号人的阵线上撕开一道口子，往北突进。
段部人数虽少，但土梁上的阵型很是松散，更像一帮牧民匆忙间凑起来的队伍。
他有信心打穿。
只要能抢在汉人合围之前杀出去，他还可以趁夜甩掉追兵。
然而当他冲到土梁下方时，段绍的骑兵没有跟他硬碰硬，而是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他们从马上跳了下来。
一百多个段部战士齐齐翻身下马，将战马横着推倒在地，用马匹充当路障，然后躲在马匹身后张弓搭箭。
土梁上下一片嚎叫，百余张弓同时拉满，箭尖对准了冲过来的贺兰浑。
贺兰浑瞳孔猛地收缩。
草原骑兵从来不会下马作战，段绍竟然用这种不计成本的打法。
摆明了是要把他活活拖住。
“冲过去！别停下！”
贺兰浑带头冲锋，弯刀举过头顶，箭矢擦着他的皮甲掠过，发出刺耳的啸声。
身后的鲜卑骑兵一个接一个中箭倒下，马匹惨叫着翻滚，骑手被甩出去摔在草地里，又被后面的马蹄踩成肉泥。
段部的人不慌不忙，一拨人射箭，一拨人换箭，箭雨一轮接一轮地倾斜下来。
四百骑兵被压制在土梁下，速度骤降。
就在这时，高洋到了。
三百凉州骑兵从南边切入，分成两股，一左一右包抄上来。
铁枪如林，在昏暗的暮色中闪烁着冷光。
“杀！”
邓忠第一个冲进了敌阵，铁枪横扫，将一个鲜卑骑兵从马背上抽了下来。
周岳守在高洋的侧翼，手中的斩马刀寒光闪烁，连劈了三个冲上来的鲜卑骑兵。
高洋带着五十骑停在战场外围的一处坡地上，居高临下观察着整个战场的态势。
贺兰浑的部队被压制在土梁和汉军之间，队形已经彻底散了，人喊马嘶混成一片，到处是乱窜的战马。
他看到贺兰浑本人在十几个亲兵的护卫下，正拼命往西边打边逃，试图从两军之间的缝隙里突出去。
“周岳，西边！”
高洋喊了一声，周岳会意，带着一百骑斜插过去，堵住了贺兰浑最后的退路。
贺兰浑抬头看到那面黑底白字的“高”字旗，眼睛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那个旗号。
南边的汉人将军，就是高洋。
不到半个小时，战斗结束了。
贺兰浑的四百精骑全军覆没，大部分被当场斩杀，少部分投降后被押到一旁看管起来。
段绍从土梁上走了下来，脚步有些踉跄。
他右臂被流箭擦了一下，箭头划开皮肉卡在护臂上，血把半截袖子都染黑了。但他没管，径直走向高洋。
“将军，这个贺兰浑不能留活口。”
高洋正蹲在一匹死马旁边查看马蹄铁，听到段绍的话抬起头来。
“我知道。这人活着就会回王庭报信，死了才省心。”
他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贺兰浑面前。
贺兰浑被两个辅兵按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直勾勾地盯着高洋。
他的目光中似乎夹杂着一丝好奇。
那眼神让高洋觉得很有趣。
“你就是高洋？”贺兰浑用汉话问了一句。
“看来你认识我。”
“平安城下，你连斩我鲜卑三将。左贤王亲自点名要你的脑袋。”
“那你是想提着我的脑袋回去邀功？”
贺兰浑笑了一声：
“我是来查白盐的。段绍通敌，慕容怀通敌，这条商道通向你的地盘。你杀了我，王庭最多十天就会知道你这里有问题。”
高洋也笑了。
“你这话说得就好像我不杀你，王庭就永远不会知道似的。你活着跑回王帐，王庭只会知道得更快。”
高洋没再说话，叫来了邓忠。
“斩了。”
邓忠应了一声，一脚把贺兰浑踢翻过去，倒提着刀就走。
高洋没有再看他，转而望向四野。
夜已经完全黑了，战场上点起了十来支火把，火光照出的人影晃动不定。
他在草原深处，身边三百骑兵，段部一百多人，加起来不到五百。
这个位置距离最近的汉人据点至少有一百五十里，周围散布着好几个鲜卑部落。
今晚的战斗动静太大，火把一照，几十里外的部落都能看见。
那些部落会怎么想？
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查看情况。
不管他们来不来，只要有人看见了这场仗，消息就会传开。
高洋心里算了笔账。
贺兰浑从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这几天里，哪些部落接触过他？
段绍之前送来的情报只说贺兰浑在东部草原活动，暗中打探白盐来源，具体经过了哪些部落，没有说全。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贺兰浑带着四百骑大张旗鼓地南下，肯定有不少人都看见了。
这些人现在可能还在张望。
等他们看到贺兰浑的队伍从自己的地界经过却没停下来，心里就会有想法。
等他们看到后面追着一支汉军骑兵，想法就更大了。
这些想法不管是什么，最终都会变成一条消息。
消息传到王庭只是时间问题。
高洋不能赌，他必须把消息掐灭在源头。
“段绍。”
段绍捂着胳膊走过来：“在。”
“贺兰浑这几天经过了哪几个部落？”
段绍想了想：“从东边过来，最先进入的是乞伏部的地界，但乞伏部现在没了。再往西是秃发部的地界，然后是纡干部、库莫部，最后是贺拔部。”
“这些部落手里有多少青壮？”
“秃发部上个月被将军的斥候营收拾了一百多人，剩下的青壮不多，顶多两百出头。
纡干部之前被慕容怀带走了不少人，更少。库莫部大概三百，贺拔部最大，可能有五百左右。”
高洋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贺兰浑经过的这些部落，一个一个来。先从秃发部开始。”
段绍猛地抬起头。
“将军，你是说……灭了他们？”
“不灭也行。”高洋淡淡地说，“让他们归顺，青壮交出来，老弱妇孺南迁，部落旗号取消。不答应的，就灭了。”
段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高洋的处境，也清楚这些部落如果给王庭通风报信，对自己同样没有好处。
草原上打打杀杀并不稀奇，可像高洋这样，因为被人看到了就决定灭掉好几个部落，这也太……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高洋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你的伤不碍事吧？”
段绍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就带着你的人带路。
顺便提醒你一句，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今晚要么跟着我把这些部落全部按住，要么等王庭大军来灭你段部。你选。”
段绍沉默了一阵，慢慢松开捂着胳膊的手，沉声道：
“将军，我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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