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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陆贾南来

    汉高祖十一年(前196年),南越武王赵佗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此时的中原,刘邦已击败项羽,建立汉朝七年,天下初定。这位从沛县亭长爬上龙椅的皇帝,目光终于投向了那片被五岭隔绝的南方土地。

    一支车马鲜明的使团队伍,在初春的薄雾中抵达了番禺城外。

    为首之人,年约四旬,身着汉廷正式的绣衣冠服,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举手投足间透着儒雅与锋芒并存的气度。此人便是陆贾,汉初第一辩士,曾两度出使南越,是刘邦最为倚重的文人谋士。

    消息传入宫中时,赵佗正在与越人巫师商讨春耕祭祀之事。听闻“汉使陆贾”四字,他手中的竹简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贾……”赵佗放下竹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此人是刘邦的喉舌,也是天下闻名的利嘴。他来,是来捅刀子的,还是来送礼的?”

    谋士苏林低声道:“大王,汉廷初定,无暇南顾。陆贾此来,必是招抚。但若我们不识抬举,恐招致大军压境。”

    赵佗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好一个刘邦,不打我就来哄我。传令下去,我要以最‘南越’的方式,迎接这位汉使。”

    半个时辰后,陆贾被引入王宫正殿。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蹙眉。

    大殿之上,赵佗并未端坐于汉式的高台龙椅,而是半躺在一张铺着虎皮的越式矮榻上。他椎髻箕踞——头发梳成越人的椎形发髻,伸开两腿像簸箕一样坐着,这是典型的越人姿态,也是对中原礼法的极大蔑视。

    殿内两侧,一半是汉臣,一半是越酋。越人酋长们赤膊文身,耳戴大环,腰挎环首刀,目光凶悍地盯着汉使团。

    陆贾停下脚步,并未下拜,只是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平静:“汉太中大夫陆贾,奉皇帝陛下之命,持节出使南越,拜见武王。”

    赵佗斜睨着他,故意用生硬的雅言夹杂着越语腔调回道:“大夫远来辛苦。不知此番是来吊丧,还是来贺喜?”

    这话绵里藏针,暗讽汉朝初立、政局不稳。

    陆贾面色不变,缓步上前,将手中符节重重一顿,声音陡然提高,如洪钟般在大殿内回荡:

    “武王何出此言?昔我皇帝陛下,以布衣提三尺剑,诛暴秦,伐逆楚,五年而成帝业。此乃天命所归!今陛下怜百姓劳苦,遣使授君王印,剖符通使,休养生息。君王宜出郊迎谒,北面称臣,以全君臣之义。奈何自据大邦,倨傲见客?试想,若朝廷闻君王倨傲,掘君王在真定祖坟,夷三族,使一偏将将十万师来讨,那时,君王手下越人离心,不过一介匹夫之首级耳!”

    这番话,字字诛心。

    殿内瞬间剑拔弩张。越人酋长们手按刀柄,怒目而视。陈霸更是踏前一步,手已握住剑柄,只待赵佗一声令下,便要将这狂徒剁成肉泥。

    然而,赵佗却笑了。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发髻,那股子越人的野性收敛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中原锐气。

    “陆大夫好一张利嘴。”赵佗站起身,走到陆贾面前,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你说得对,若真打起来,我这南越王恐怕当不长。但你也别忘了,我赵佗也不是吓大的。”

    他举杯示意,一饮而尽,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大夫既然提到我那真定祖坟……罢了,离家数十年,我也确实想念故土了。”

    陆贾见赵佗态度软化,语气也随之缓和:“君王乃真定人,华夏贤子弟。何必屈身于蛮夷之地,自外于宗庙社稷?今汉帝宽仁,既赐王印,复通使好,岂非两全其美?”

    接下来的十余日,赵佗与陆贾展开了数轮密谈。

    陆贾极善言辞,引经据典,从《诗经》讲到《春秋》,从三皇五帝讲到秦汉兴替。赵佗虽久居岭南,但骨子里仍是赵国贵族出身,对中原文化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两人时而争辩得面红耳赤,时而把酒言欢。

    一日,陆贾谈及中原的宫殿建筑、典章制度,赵佗听得入神,不由感叹:“久居蛮夷,失礼义久矣。若非大夫南来,佗几忘宗庙矣。”

    陆贾趁机进言:“君王虽雄踞一方,然南越不过弹丸之地,人口不及中原一郡。若能与汉通好,北面称臣,则汉赐金币美女,南越保境安民,岂非万世之利?若执迷不悟,一旦天子震怒,越人部族必生异心,君王悔之晚矣!”

    赵佗沉默良久。他想起任嚣临终的嘱托——保全岭南。若真与汉朝开战,以岭南之力,绝非中原虎狼之师的对手。称臣,不过是换个名义,实权仍在自己手中。

    “罢了。”

    赵佗长叹一声,站起身,整理衣冠,向北方——长安的方向遥遥一拜。

    “陆大夫,请回复皇帝陛下。赵佗虽身处蛮夷,然心存华夏。愿去帝制,受汉封爵,永为汉藩。”

    陆贾大喜,当即取出符节与印绶,正式册封赵佗为南越王。

    册封礼毕,赵佗设宴款待陆贾。席间,赵佗半开玩笑地问:“陆大夫,你看我与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有才?”

    陆贾正色道:“君王似乎更胜一筹。”

    赵佗大笑,随即又问:“那我与皇帝陛下相比呢?”

    陆贾这次收敛了笑容,淡淡道:“皇帝陛下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舆,万物殷富。君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譬如汉一郡耳。何可相比!”

    赵佗听罢,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抚掌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啊,我没在中原争天下,才落得这一郡之地啊!”

    欢宴持续数日。临别时,赵佗赠予陆贾千金厚礼,并感叹道:“越中无可与语者,幸得大夫来,令我闻所未闻。”

    陆贾归汉,带回了南越归附的捷报。

    从此,南越国成为汉朝的外藩。赵佗虽去帝号,但在岭南内部,依旧是土皇帝。他利用汉朝赐予的官方身份,更加名正言顺地开发岭南,通商贸易。

    番禺港的船只更多了,中原的丝绸、铁器源源不断地运来,岭南的珍珠、象牙、香料流向北方。

    赵佗站在城头,看着一艘艘满载货物的商船驶入港湾,心中明白:这一次,他赌对了。他用一时的“低头”,换来了南越国近百年的繁荣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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