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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牛子,快滴嘛,首领说嘞,如果这趟工期能完成,咱们不用打仗就能有爵位嘞。”周璟澜听到这带有陕省口音的话,缓缓睁开了眼。
这是哪里?
扫视了一圈,发现自己在一个普通的农家屋中,墙上挂着锄头,一张床,一张简单的桌子,一个衣柜,仅此而已。
回忆上涌,他瞬间想起来了。
自己叫李二牛,是个农户,父母双亡,靠着父母留下的一块地为生。偶尔跟着上山打猎换取铜钱。
近几个月来,官府说为了防止外族入侵,要挖掘战壕布置战场,被征召的人不仅工钱很高还管吃,完工之后一人奖励两百枚半两钱,也就是朝廷统一发布的圆形方孔的钱。
不仅如此,听说完工以后还有爵位奖励,不用打仗就能领取爵位。
李二牛早就和同村的张翠花情投意合,听闻这事踊跃报了名,就等完工之后拿钱去张翠花家提亲。张翠花的爹可是个贪财吝啬的主,如果自己有了爵位,哪怕是最低等的公士,也不是张老汉可以小瞧滴嘛。
想到这里,李二牛咧嘴笑了笑,走到墙角处的水缸里,舀起半水瓢的水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对外面喊着:“哎,来了嘛来了嘛!”
出了门早已有人等候,是邻居李大哥,这李大哥和自家还有些远门的亲戚关系,对自己很照顾。
跟着李大哥走到街上,跟随着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的民工一起到了城门处。
此处早已有车马等候,还有身穿黑甲的军士。
李二牛羡慕地看着甲士,如果自己能上战场杀敌,提着敌人的头也能换爵位了,到时候种上两顷地,再跟翠花生几个娃娃,美滴狠嘛。
不过这次如果好好表现也能获取爵位,李二牛咧着嘴满眼憧憬,黝黑的皮肤在太阳下闪着光。
很快,在军士的指挥下,这些民工被蒙上眼带上了车。
车流,在轱辘声响中朝城外涌去。
这是民工们的最后一次工期。
所有人虽然被蒙上眼,但脸上都带着喜悦,在这个世道,爵位和土地是所有人都追求的财富。
有人想要娶一房媳妇,有人想要给病重的老母求医,有人想要给娃娃们置换两件新衣,有人想要再盖一间土房……
很快,李二牛他们被拉到了一座深山之中,他们的工作是接着上次工期,把眼前的一座山挖空。
此前山壁最硬的山石已经被开凿,民工们热火朝天继续干活,每一凿每一锤都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半个月后,工期完成。
山中的三百一十二名民工喜笑颜开,顾不得额头的汗珠滴入土壤,聚集着朝领取爵位的地方涌去。
这是一处深坑,土壤暄软,是李二牛他们前几日掘出来的。
坑沿每隔几米站着一个军士,都身批黑甲,带着黑色面具。
“等额娶了翠花,额也能去当兵杀敌了。”
李二牛用额头的白斤擦擦手背的汗,笑容满面。
很快,三百一十二名民工全都到场。
坑沿的重甲将军喝道:“动手。”
声音从厚重的面具传来,显得格外冰冷。
那些军士,开始一铲一铲往坑里铲土。
“他们这是要作甚?”
“不晓得额。”
“他们这是要活埋额们!”
很快,人群骚动,这些民工也知道迎接自己的不是半两钱和爵位,而是活埋!
“二牛子,等哈你跟着额,额帮你拦住当兵滴,你就快快步跑出剋……”李大哥拽着李二牛的手腕往外挪动。
“那你咋办!”李二牛焦急低声喝道,额头已经渗出了汗。
李大哥咧嘴笑了:“额答应过你达达要照顾你滴嘛。”
“不行!”李二牛道:“咱们一块闯出去!”
“好!一块出去!”
人潮汹涌,在外围的民工无暇顾及扑面而来的泥土,一股脑往外冲。
“唰!”甲士拔剑。
“啊!”民工哀嚎。
这些甲士如同宰羊,锋利的刀戟切开民工的手腕、大腿甚至脖颈。
单方面的屠杀。
李二牛双目通红,他看到李大哥猛力抱住甲士的腰,只为了给自己争取逃命的机会,但还没逃出去,李大哥的头颅就飞了出去,直直落在李二牛不远处的地上。
鲜血浸湿泥土,汇聚成汩汩的血湾。
“畜生,你们都是畜生!”李二牛冲向屠杀大哥的甲士,但手无寸铁的他又怎是全副武装的甲士对手。
倒地前,他隔着面具看到甲士的眼神。
麻木且冰冷。
“我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随后,李二牛的意识便陷入黑暗之中。
……
一处精巧的院落之内,刘知仁手里握着竹简,望着满天星辰负手而立。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何日能闻道矣?”
“昨日老师府上论道,论秦统一不久,应当重用读书人,教化万民以仁治国。但李斯老贼却重用法度,秦已成暴秦,吾等儒家子弟又何去何从?”
周璟澜已经完全带入了刘知仁的灵魂,月光下的年轻脸庞上带着愁容。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刘望,字知仁,从名字就可以看出其父亲对刘知仁倾注了多少期盼。刘知仁也没有辜负其父的厚望,从小拜入大儒门下,熟读儒家典籍,知礼懂道。
但如今这世道,学儒的路在何方?
“大哥大哥,父亲让你快跑,有官兵来了!”
院落门口,扎着羊角辫的女童喊着,这是刘知仁的妹妹刘桐。
哦?
刘知仁瞳孔一缩,想起白日离开家时老师的忠告,说有风声传出,始皇帝尊法黜儒的想法愈加强烈,准备对儒家下手。
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刘知仁没有跑,他走出院落就听门口嘈杂,有许多火把闪烁。
“何事?”
刘知仁问道。
“刘家刘知仁妄议朝政,意图谋反,奉命缉拿。胆有违抗者,诛九族。”为首的将军语气冰冷,手里拿着一块漆黑的令牌。
“吾等读书人一心为国为民,何来谋反之说?”刘知仁的眸子清澈,慢条斯理问道。
“读书人,哼。”那将军冷哼一声,似乎对读书人很看不起:“老子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读书人,带走!”
当即便有兵士上前准备缚住刘知仁。
刘知仁心无畏惧,喝道:“当朝御史大夫曾与我相识,你们不必缚我,我跟你们走便是!”
转身,看着焦急的家人,刘知仁和父亲刘俞对视了一眼,父子二人轻轻点了点头。
刘知仁被兵士带走。
院落之中,刘俞低声吩咐道:“知仁曾与御史大夫相识,御史大夫很欣赏知仁的才学,所以我散尽半数家财才免得满门抄斩。我与知仁有过交流,他是年轻一辈儒生翘楚,若儒家遭劫他必死。我们家以知仁的赴死求得一线生机,此夜过后,自当全家隐姓埋名离开这里。”
当夜,刘家遣散下人,隐姓埋名不知所踪。
话说刘知仁被带走,路上所见之人皆为旧识,曾饮酒赋论,曾畅谈国事。从始至终,刘知仁面色从容,仿佛他不是去赴死,而是去山上参加曲水流觞的聚会。
很快,儒生越来越多,被带到城西三十里的一处深山之中。
深山之中的坑里,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火苗如奔腾的火龙张牙舞爪,离很远都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里面烧的都是儒家典籍。
儒家以仁治国,孟子甚至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秦始皇武力一扫六国自称始皇帝,甚至希望万世流传,他怎么可能接受儒家的思想。
今夜,就是始皇帝对儒家血腥镇压的开始,史称焚书坑儒。
君子六艺中有射御,所以儒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刘知仁也是身材挺拔,有拉弓之力。
但饶是如此,他们也抵不过兵士的武器重甲,也抵不过这黜儒的滚滚大势。
深坑之中,刘知仁旁边的消瘦男子喊道:“知仁兄,此前因论典和知仁兄发生不快,吾在此道歉。”
刘知仁转脸,微微颔首笑道:“一同赴死吧。”
“一同赴死!”
“一同赴死!”
一股悲凉又壮烈的气息在坑中流荡,同代人之中,刘知仁无论是君子六艺还是治国之道都是佼佼者,所以其他儒生以他为中心,朝着他的方向围坐着。
刘知仁起身朗声道:“诸位,吾在昨夜梦中梦到儒家后世崛起,有一儒生总结四句词,醒来之后吾将其记录下来,与诸位共勉。”
“吾等儒生,当!”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事开太平!”
后世最经典的横渠四句在这个时代提前绽放,坑里的上千儒生听到这几句话,均热泪盈眶,在这四句话面前,生死已然不重要了。
很快,刘知仁的头顶似乎有无形的气蒸腾。
慢慢的,所有儒生头顶都在蒸腾。
那是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精神,是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的气节。
你烧得尽儒家书,杀得尽儒家人么?
是夜,儒生皆死。
临死之前,刘知仁望着天边一轮圆月,嘴角挂着一抹笑意。
“朝闻道,夕死可矣。后世的月亮也是这么圆么。”
……
周璟澜缓缓睁开眼,看着四周堆叠成山的骨,眼泪流淌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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