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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在雪原上回荡,沉重得像擂鼓,一下下敲在我的心脏上。那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几百匹。王世充的骑兵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地咬在我们的屁股后面。
我趴在马背上,脸颊贴着马颈,那粗糙的鬃毛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只有这样,我才能确定自己还活着。
“大小姐……大小姐等等我……”
身后传来檀英急促的喘息声,还有沈莺儿焦急的安抚。我回过头,看见檀英那张稚嫩的脸已经冻得发紫,肩膀上的伤口在奔跑中再次崩裂,鲜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沈莺儿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死死按住她的伤口,银针在指尖闪烁,却挡不住那汩汩涌出的热血。
“快!再快一点!”我嘶吼着,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速度又快了几分。
但我们再快,也快不过隋军的骑兵。
“驾!驾!”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马蹄践踏冰面的脆响。我回头看去,只见一队黑衣黑甲的骑兵,像一把黑色的尖刀,正试图从侧翼包抄过来。领头的是一名校尉,手里提着一杆长槊,脸上挂着猫捉老鼠的残忍笑容。
“高士达的女儿!哪里跑!”校尉长笑一声,一夹马腹,速度骤然加快。
“大小姐,小心!”阿史那云厉喝一声,手中的角弓拉满,一箭射出。
那箭快如流星,直取校尉的面门。
校尉冷笑一声,手中的长槊轻轻一拨,“铛”的一声,竟将那支箭矢磕飞。他的武功极高,显然是高手。
“哼,雕虫小技!”校尉一催马,带着身后的骑兵,像一阵旋风般卷了过来。
距离在急速拉近。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冲散他们!”我大喊一声,断骨刀横在身前,体内的真气疯狂运转,那是断骨十三式中用来冲锋的招式——“崩雷”。
“杀!”
我迎着校尉冲了过去。
两马交错,长槊与断骨刀狠狠地撞在一起。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我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柄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前蹄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而我身后的檀英和沈莺儿,也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飞了出去,摔在雪地里。
“哈哈哈!就这点本事?”校尉勒住马缰,看着狼狈不堪的我们,得意地大笑,“高士达那个老匹夫,就是被你们这种废物拖死的吧?”
我稳住身形,死死地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大小姐,你没事吧?”沈莺儿爬起来,挡在我身前,手里握着一把银针,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我没事。”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右臂,“阿史那云,掩护我们。檀英,躲远点。”
“想跑?”校尉一挥手,身后的几十名骑兵立刻散开,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我们四个人困在中间。
“今天,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校尉狞笑着,长槊一抖,枪尖泛起一层寒光,“我要把你们的头,献给王大将军!”
“那就来试试!”我怒吼一声,提刀冲了上去。
断骨刀法,讲究的是一击必杀,招招致命。
但校尉的武功远在我之上。他的长槊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我的断骨刀在他面前,就像玩具一样脆弱。
“铛!”
又一记硬碰硬。
我连退十几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大小姐!”沈莺儿惊呼一声,几枚银针飞射而出,直取校尉的双眼。
校尉不屑地冷哼一声,长槊舞起一团枪花,将所有的银针全部打落。
“不自量力!”他一槊刺出,速度快如闪电,直刺我的胸口。
这一槊,我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黑色的羽箭,从侧翼呼啸而来,精准地射向校尉的手腕。
“嗖!”
箭矢带着刺耳的尖啸,逼迫得校尉不得不回槊格挡。
“铛!”
箭矢被击飞,但校尉的攻势也被打断。
我趁机大口喘息,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的枯树上,云娘正冷冷地站立着。她手里那张铁胎弓已经拉到了极致,弓弦紧绷,随时准备射出第二箭。
“云娘!”我心中一喜。
云娘没有理我,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校尉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又是你这个贱人!”校尉大怒,刚才那一箭差点让他丢了面子。他一夹马腹,竟放弃了攻击我,转而冲向了云娘。
云娘面无表情,等到校尉冲到近前,她才松开了弓弦。
“嘣!”
弓弦震响,箭矢离弦。
但这支箭,并不是射向校尉,而是射向他的战马。
“噗嗤!”
箭矢精准地射入了战马的左眼。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前蹄高高扬起,将背上的校尉狠狠地甩了出去。
云娘动了。
她像一只黑色的夜鸦,从枯树上跃下,手中的短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直刺落地的校尉。
校尉不愧是高手,在空中一个扭转,稳稳落地,长槊横扫,逼退了云娘。
两人瞬间战在一起。
云娘的身法诡异,短刃刁钻,专攻下三路。而校尉的长槊则是大开大合,力大无穷。一时间,竟打得难解难分。
“大小姐,快走!”云娘一边打,一边对我喊道,“别管我!”
我看着她那单薄的身影,看着她一次次被校尉的重槊震得后退,心如刀绞。
“我不能丢下你!”我大喊一声,提刀冲了上去,加入战团。
“还有我!”阿史那云也冲了上来,手中的长刀劈向校尉的后背。
三人合力,终于勉强挡住了校尉的攻势。
但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咻!”
一支冷箭,从远处的芦苇丛中射出,直取云娘的后心。
“小心!”我眼疾手快,一把推开云娘。
“噗嗤!”
那支箭,狠狠地射入了我的左肩。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我闷哼一声,差点跪倒在地。
“大小姐!”沈莺儿冲上来,银针飞出,射向放冷箭的隋军。
“哈哈哈!我看你们还能撑多久!”校尉大笑一声,攻势更加猛烈。
我咬着牙,拔出肩头的箭矢,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我撕下一块衣角,死死地扎住伤口,左手握住断骨刀,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云娘,阿史那云,掩护我。”我低声说道。
“你要干什么?”云娘一惊。
“杀了他。”我一字一顿,体内的真气疯狂地涌入断骨刀中。
断骨十三式,第七式——绝响。
这一招,是我师父临死前才传给我的禁术。施展这一招,会耗尽我所有的生命力,甚至可能会让我经脉尽断而死。
但我顾不得那么多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给爹报仇,为了不让这些姐妹死在这里,我必须杀了他!
“嗡——!”
断骨刀发出一阵剧烈的嗡鸣,刀身上的寒光暴涨,甚至盖过了天上的太阳。
“那是什么招式?”校尉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脸色大变,长槊横在胸前,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死!”
我大喝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了校尉。
快。
快得不可思议。
我的身体仿佛在这一刻脱离了束缚,化作了一阵风,一道光。
校尉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女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那把断骨刀,正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向他劈来。
“不——!”他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铛!”
长槊与断骨刀相撞。
但这一次,长槊断了。
那杆陪伴了校尉多年的精钢长槊,在断骨刀的锋芒下,就像豆腐做的一样,被轻易地斩断。
断骨刀去势不减,狠狠地劈在了校尉的胸口。
“噗嗤。”
刀锋入肉,从校尉的右肩一直斜切到左腹。
校尉身体的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口,又看了看我。
“你……你……”他想说什么,但鲜血从嘴里不断涌出,堵住了他的喉咙。
我抽回刀,看着他重重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周围的隋军骑兵见主将已死,顿时乱作一团。
“走!”我收刀入鞘,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晕倒在地。云娘赶紧扶住我,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大小姐,你没事吧?”阿史那云跑过来,看着我惨白的脸色,一脸担忧。
“死不了。”我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倒在肩膀的伤口上,剧烈的疼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快走,这里不能久留。”
我们翻身上马,正准备离开。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声音沉重而有节奏,像是在每个人的心头擂鼓。
我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雪原上,一支黑色的军队正缓缓走来。那是一支重甲步兵方阵,人数足足有上千人。
他们步伐一致,盔甲鲜明,手中的大盾连成一片,像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
而在那堵城墙的正中央,一面金色的帅旗高高飘扬。
“王……王世充……”檀英颤抖着,指着那面帅旗。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王世充竟然亲自来了。
他穿着一身金光闪闪的明光铠,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地走到了方阵的最前方。
他看着我,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高士达的女儿,”他开口了,声音尖细而阴冷,“你很不错。杀了我的校尉,还能站着。不过,游戏到此结束了。”
他一挥手。
“放箭。”
“咻!咻!咻!”
铺天盖地的箭雨,从天而降。
“躲开!”我大喊一声,拉着檀英和沈莺儿躲到了一棵枯树后面。
箭矢钉在树干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力道之大,甚至穿透了树干。
云娘和阿史那云也各自找掩体躲避。
但这只是开始。
王世充的重甲步兵开始缓缓推进,那堵黑色的铁墙,一点点向我们逼近。
“怎么办?大小姐,怎么办?”沈莺儿抱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我看着那堵越来越近的铁墙,看着那些毫无感情的盔甲,心中一片冰凉。
这根本不是我们能对抗的。
这是一场必死的局。
“大小姐,”云娘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让人害怕,“我留下来挡住他们。你们带着檀英,从侧面的芦苇荡走。”
“不行!”我立刻反对,“那样你会死的!”
“我本来就是个死人。”云娘冷冷地看着我,“我是孤儿,是高大王把我捡回来的。我这条命,就是高家的。现在,该我还了。”
她说完,不等我反驳,便翻身下马,拉开了铁胎弓。
“云娘!”我伸手想去拉她,但她已经冲了出去。
她站在空旷的雪地上,背对着我们,面对着那上千人的重甲步兵。
她没有骑马,没有帮手,只有一张弓,一壶箭。
“走。”她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
那一刻,我看着她单薄却坚毅的背影,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走!”我咬着牙,狠狠地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一声,冲进了旁边的芦苇荡。
我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那幅画面。
我只听见身后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声音,听见了云娘那一声声清脆的弓弦震响。
还有她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却重如泰山的话。
“大小姐……活下去……”
那一战,高鸡泊的最后一位神射手,陨落在了断魂谷外的雪原上。
我们逃了很久,直到听不见任何声音,直到战马累得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我们四个人,像四条丧家之犬,在雪地里蹒跚前行。
檀英一直在哭,沈莺儿也在哭,阿史那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而我,没有哭。
我跪在雪地里,用双手疯狂地挖着雪。
我要挖一个坑。
一个足够埋葬云娘的坑。
可是,我挖不动。
雪下面是冻土,硬得像石头。
我挖得双手鲜血淋漓,指甲断裂,却只能挖出一个浅浅的坑。
“云娘……云娘……”我一边挖,一边喃喃自语,眼泪混合着血水,滴在洁白的雪地上。
我没能保护好她。
我没能保护好爹。
我没能保护好高雅贤叔叔。
我是个废物。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大小姐,别挖了……”沈莺儿跪在我身边,抱住我,痛哭失声,“云娘姐她……她不想看到你这样的……”
我停下了动作。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这片吞噬了所有亲人的雪原。
我伸出手,摸了摸怀里的断骨刀。
刀很冷。
冷得像云娘最后看我的眼神。
我缓缓地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和血水。
“莺儿,”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可怕,“记住今天。记住云娘是怎么死的。记住爹是怎么死的。记住高雅贤叔叔是怎么死的。”
“记住每一个死在我们面前的人。”
“终有一天,”我拔出断骨刀,刀锋直指苍穹,“我要用王世充和杨善会的血,来祭奠他们!”
那一夜,高鸡泊的四位女将,只剩下了三个。
而我们与窦建德的距离,还有三百里。
这三百里,每一步,都将踏着血与泪。
就在我们以为终于摆脱了追兵,准备找个地方喘息时,前方的芦苇荡突然一阵晃动。
“什么人?!”阿史那云立刻拉满弓弦,厉声喝道。
我也握紧了断骨刀,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芦苇荡分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满身是血,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战甲,左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鲜血还在往外渗。但他那双眼睛,依然像鹰隼一样锐利,透着一股不屈的狠劲。
“高……高雅贤叔叔?”我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来人正是高雅贤。
他看着我,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血牙,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小姐……我就知道……你这丫头命硬,死不了……”他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显然伤势极重。
“高叔叔!你没死?!”我又惊又喜,冲上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呸!老子命大着呢!”高雅贤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王世充那狗贼想杀我?还得再练几年!要不是老子装死,趁乱钻进了芦苇荡,还真差点交代在那儿了。”
他看着我们三个狼狈的样子,眼神一黯:“云娘呢?”
我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高雅贤沉默了片刻,那只独眼也泛起了一丝泪光,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狠狠地锤了一下大腿:“妈的!这笔账,老子记下了!王世充,杨善会,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大小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咱们得赶紧走,王世充的追兵随时会到。去漳南,找窦建德!”
我擦干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去漳南。”
这一次,我们不再是丧家之犬。
我们是带着血海深仇,向死而生的复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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