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大潮奔涌三部曲 > 第十二章、难熬平凡日,杜平返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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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屯的日常,就像村东头那条经年不息缓缓流淌的小河,水波不兴,日复一日的平淡,静得让人心底莫名发慌。

    自从李大川落脚在这里安定下来,整个人的气质和状态彻底换了模样。往日里游走四方的江湖戾气被一点点磨去,如今他常年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工装,每日天还未破晓,天边刚泛起一丝微光,便早早起身,径直钻进牛舍忙活。从精细搭配每日的饲料,到及时清理圈舍里的牛粪杂物,从夜里守着母牛耐心接生,再到细心观察、诊治生病的牛羊,养殖里里外外的大小琐事,他全都亲力亲为,照料得细致入微,那份上心程度,甚至胜过对待自家亲人。在他这般用心打理下,原先一群瘦骨嶙峋、毛色干枯的黄牛,渐渐变得皮毛油光发亮,个个膘肥体壮,精气神十足。另一边,他开办的废品收购站也是生意红火,往来拉货、送货的车辆进进出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实打实的收入源源不断入账,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再看杜平,李大川念着往日情分,将他安排在养牛场谋生,给他分派的都是场子里最轻松自在的活计:要么赶着马车去往野外拉运草料,要么就在大院里扫扫院落、整理杂物。最初的几天,杜平还能强行按捺住心底的躁动,安分守己地做事。他心里清楚,前不久李大川刚帮他挽回颜面,还出手给了两万块本钱,这份厚重恩情摆在眼前,他实在不敢肆意妄为。

    可老话讲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三天、五天、十天,一晃半个月悄然过去。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稳生活,如同一把迟钝的小刀,一点点消磨、撕扯着杜平那颗偏爱热闹与刺激的心。他整日对着埋头吃草、安静产奶的黄牛,只觉得满心憋屈,浑身不自在;听着李大川整日盘算饲料价位、分析市场行情,谈论着实打实的营生,更是觉得枯燥乏味。前后不到二十天,他骨子里那股不安分的性子彻底复苏,浑身的血液再次躁动起来,仿佛有成百上千只小虫钻进骨头缝里不断蠕动,刺得他坐立难安,一刻也静不下来。

    这天,李大川带着杜平一同赶往镇上,采购养牛所需的各类添加剂。两人在路边等候送货车辆时,李大川瞧见一旁有几位老人围坐下棋,一时来了兴致,便凑上前和一位老大爷对弈起来,两人你来我往,棋局杀得难分难解。杜平无事可做,只能百无聊赖地蹲在路边抽着烟,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隔壁临街的杂货铺里,传来几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听说了吗?后街那边有人摆了局,这几天场面不小,玩得可大了……”

    单单一个“局”字,瞬间揪住了杜平的心神。他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双眼瞬间亮起精光,活像老练的猎人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他扭头看了看全身心投入棋局、丝毫没有留意周遭的李大川,心中暗自盘算,觉得这正是脱身的好机会。趁着李大川低头思索步法、琢磨着跳马卧槽的间隙,杜平随手将烟头摁灭在地面,蹑手蹑脚地转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众人的视线。

    其实,李大川又怎会毫无察觉?

    就在杜平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李大川手中正要落下的“车”微微一顿,嘴角悄然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他心里透亮得很,杜平天生就是一匹野性难驯的野马,根本无法被安稳的生活牢牢拴住。索性就让他出去碰碰钉子、吃点苦头,也好过整日留在这里心浮气躁,总嚷嚷着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想通这些,李大川便装作浑然不觉,继续专心下棋。等货物全部清点装车后,他独自一人驾着车子,慢悠悠返回了李家屯。

    夜色越来越浓,直到夜深人静,村落里家家户户都熄了灯火,杜平才垂头丧气、灰头土脸地摸回了住处。刚一进门,李大川抬眼打量他一番:只见他脑袋耷拉着,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人对视,原本鼓鼓的裤兜此刻瘪了下去,单看这副落魄模样,便猜到他在外头栽了跟头、吃了大亏。

    在这片地界上,以杜平那点粗浅本事,还想着在赌局里耍小聪明、黑吃黑,实在是异想天开。

    李大川没有半句斥责,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桌上温热的饭菜:“先坐下吃饭吧,吃饱了好好歇息一晚。”

    杜平闷头扒了几口饭菜,心底的不甘、懊恼与羞愧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清楚自己在李家屯始终格格不入,重活干不动,平淡日子又耐不住寂寞,根本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犹豫再三,他终于放下手中碗筷,低垂着脑袋,说话的声音细若蚊蚋:“大哥……我打算回一趟吉林。那边还有不少烂摊子等着我去收拾,等处理妥当,我再回来,您看行吗?”

    李大川对此早有预料。杜平这类常年游走在外、习惯了惊险漂泊、靠着投机取巧谋生的人,让他守着几头牛日复一日过安稳日子,简直比受刑还要难熬。与此同时,李大川也不愿让杜平继续留在此地,生怕他哪天再闯出大祸,牵连到自己如今正经安稳的营生。

    想明白其中利弊,李大川爽朗地笑了起来,上前轻轻拍了拍杜平的肩膀:“想来是惦记那边的兄弟了吧。行,男子汉志在四方,我也不多留你。打算哪天动身?”

    “明天一早就走。”杜平立刻答道。

    “这么仓促?”李大川没有多问缘由,直接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叠崭新的钞票,仔细数出五千元递到杜平手中,“拿着,路上当做盘缠,一路保重。”

    杜平伸手接过钱,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输得身无分文狼狈归来,李大川非但没有半句责备,反倒主动送上路费。他紧紧握住李大川的手,连声道谢,眼眶也渐渐泛红。这一刻,他是打从心底里,将李大川当成了可以依靠的亲兄长。

    其实李大川在李家屯的生活,远比旁人看到的要自在惬意。养牛场和废品收购站都有靠谱人手打理,他只需把控整体方向即可。闲暇之余,辽南各地相熟的朋友常会登门相聚,其中不乏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登上过大舞台的知名艺人,有当地公职干部,还有身家不菲的商界能人。众人聚在一起,表面是休闲玩乐,实则暗中周旋博弈。谁占上风,谁落了下风,谁是特意前来走动送礼,谁是登门求人办事,李大川心中都一清二楚。但他始终没有把杜平带进这个圈子,一来担心杜平心性浮躁、见识不足,当众失态坏了场内规矩;二来也是刻意拉开距离,不愿让他卷入复杂的人情纠葛之中。

    翌日天刚蒙蒙亮,杜平揣着那五千元路费,早早动身,赶到了距离李家屯三公里外的小镇,也就是昨日他失手栽跟头的地方。镇上那栋孤零零的二层小楼,看着外墙斑驳陈旧,内里却是另一番热闹光景。杜平快步走上二楼,耳边立刻传来此起彼伏的洗牌声响,在他听来,这声音仿佛是世间最动听的旋律。恰巧场内有一人急事要离场,见到杜平赶来,当即二话不说让出了座位。

    杜平坦然落座,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暗暗鼓劲:今天一定要扭转局面,把昨天输掉的钱财全部赢回来!

    可运气向来偏爱沉稳之人,专欺心浮气躁的弱者。杜平这天的手气差到了极点,无论如何下注,最后都是输局。一局、两局、三局……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渐渐西斜,眼看天色就要暗下来,他兜里的五千元早已挥霍一空,只剩下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勉强够买一张返程的火车票。

    此地距离李家屯不过三公里,可他实在没有颜面再回去面对李大川。满心的羞耻与自责压得他抬不起头,只觉得自己一事无成。他心一横,索性不再犹豫:就此离开,直奔吉林!

    当天夜里,杜平登上了从大连开往长春的绿皮火车。拥挤的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与闷人的异味,周遭人声嘈杂,吵得他心烦意乱。他靠在硬座椅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车窗外漆黑的夜色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牢牢笼罩在他心头。短短几日的经历像放映电影一般,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先是输掉李大川资助的本钱,如今又败光了对方好心给的路费。懊悔、自责、迷茫等复杂情绪齐齐涌上心头,百般滋味缠绕不散。

    经过整整一天一夜的长途颠簸,杜平终于抵达了延吉车站。

    他刚走出出站口,王老六、黑三、柱子一众往日兄弟便闻讯赶来,团团将他围住。见二哥平安归来,众人个个面露欣喜,七嘴八舌地打听他在辽宁的近况。

    杜平哪里敢说出实情?若是坦言自己在那边混不下去、狼狈逃回来,往后在一众兄弟面前,再也抬不起头立足。他眼珠快速转动,心思一转,立刻换上一副故作高深的神情,开始编织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各位兄弟,好久不见啊!”杜平故意长叹一口气,摆出深沉的模样,“咱们大哥在辽宁的家业做得极大,规模不小的养牛场、生意红火的收购站,外加好几处房产,根基十分稳固。这次大哥特意派我回来,就是想问问大家近况如何,有没有难处。大哥还说了,等忙完手头的事,不久就会赶来这边,带着咱们所有人一起闯荡,做大事业!”

    话音稍作停顿,杜平话锋陡然一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露出满心愧疚的神情:“临行之前,大哥特意拿出整整一万块钱,托我带回来,请兄弟们喝酒吃肉,好好犒劳大家。可谁曾想……哎!”

    众人一听有一万块钱,顿时两眼放光,连忙追问缘由:“二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杜平狠狠拍了下大腿,满脸痛心与懊恼:“我在长春中转候车,还有三个小时空闲,就想着出车站逛逛散心。万万没想到一时大意,被人设下圈套暗算,那一万块钱尽数被骗走。是我识人不清,辜负了大家,实在对不住各位弟兄!”

    这番话语半真半假,一边极力吹嘘李大川的雄厚实力,一边博取众人同情。王老六等人虽心中隐隐存有疑虑,但一想到气场十足的李大川有可能亲自前来延吉,沉寂许久的心思再次被点燃。

    这段日子以来,他们在延吉周边辗转各处营生,不仅没能赚到钱财,反倒屡屡折损本钱,众人早已愁眉不展,看不到出路。如今听闻有实力雄厚的靠山即将前来,所有人都喜出望外。

    “二哥别放在心上!钱财乃是身外之物,人平安回来就好!”性格爽朗的黑三率先开口宽慰道,“只要大哥愿意过来,咱们往后就有奔头了!”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附和,一双双眼睛里闪动着贪婪与热切的光芒,满心期待着“大哥”早日踏临延吉,带领他们闯出一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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