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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秀全眼中第一次出现失神,嘴角的淡定消失的无影无踪。陈观海继续说道:“你们可知,三万人横死在一座城里,会生出什么东西?”
他顿了一下,出口一字。
“殃。”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
“人横死之时,胸中怨气未散,便化作殃气。一人之殃,不过三尺。百人之殃,可染一街。千人之殃,能污一城。”
陈观海看着殿内几人脸色,继续说道。
“三万人之殃,聚在天京城内,会如何?”
秦日纲脸色最先变了,忍不住追问:“会如何?”
“会发猖。”
陈观海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殿内温度骤然降了几分。烛火同时暗了一暗,然后又重新亮起来。
秦日纲眉头拧成一团,面色沉重。他不是没听过发猖,越是兵慌马乱的年月越不少见。
他沉声道:“陈天师,发猖的事我略知一二。可照你的意思这次发猖和寻常发猖不同?”
洪秀全的声音带着一股沉沉的重量:“秦兄弟说的对。照说寻常发猖,不过是一地煞气郁结,催出些阴兵作祟。猖兵虽凶,却不过境,出了那方地界便散了。可这回——”
他看了陈观海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陈观海终于开口了。目光在洪秀全、韦昌辉和秦日纲身上转了一圈,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老营兵,百战余生,含冤横死。他们的怨气,是这第一道。”
他弯下第二根手指。
“六朝古都,三百年帝王陵寝。亡国之恨,积压地底数百年。天京城的血渗下去,把这些老怨全搅了上来。这是第二道。”
他弯下第三根手指。
“前日我在孝陵卫龙脉定鼎,本该是新生之气。可它入城的那一刻,正赶上满城屠戮。龙气被血煞污成了死龙,龙血变龙毒,龙气化龙煞。整座天京城的地基,已经泡在这龙煞里头了。这是第三道。”
他把三根手指攥成一个拳头。
“三道合在一处,发出来的猖,不是你们说的寻常阴兵。”
陈观海走到殿门前,推开殿门。夜风裹着一股腐腥味灌进殿内,烛火猛地摇晃起来。殿外的天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偶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在远处明灭,像是鬼火。
“寻常发猖,猖兵不过境。过了地界便散了,就是一地一隅的祸事。可这回不一样。”
他转过身,背对着门外的夜色,目光如刀般扫过殿内每一个人。伸出一只手指,摇动着。
“三万老营兵的战魂,是百战之余。他们不是寻常百姓,是刀头舔血活下来的悍卒。这样的人化成的猖兵,嗜杀、善战、不畏死。寻常猖兵遇着军阵煞气还能挡一挡,这三万战魂化出来的猖兵,拿什么挡?”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六朝帝王三百年的积怨,让这猖兵有了‘根’。寻常猖兵是无根之煞,风吹便散。可六朝的怨气缠上去,猖兵便有了执念。它们不是无目的地杀,它们是带着六朝亡国之恨在杀。这股恨意不消,猖兵便不散。”
第三根手指探出。
“还有死龙之气。龙脉本是地脉之主,能镇四方。可死龙之气恰恰相反。它会裹着五路猖兵,让它们出得去、回得来。寻常猖兵不能过境,是因为离了煞源便会消散。可有了死龙之气附着,猖兵走到哪里,死龙之气便蔓延到哪里。煞源不再是天京城,煞源就是猖兵本身。”
他停在洪、韦、秦、石面前,最后缓缓伸出第四根手指。
“江南大营被破,九幽骨火的初灭本应散去。却又被城中杀戮吸引。天京城已经成为一口大锅,骨火入城犹如火上浇油。”
“三万战魂为骨,六朝积怨为心,死龙之气为翼,九幽骨火添油。这发出来的不是猖兵,是一支杀不死、挡不住、不消散、不过境的阴兵军团。”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
“五路齐发,今日屠金陵,明日屠安庆,后日屠武昌。一路向北,直到整个中原变成一片死地。到那时候,这五路猖兵敌我不分,管你太平军还是湘军,管你满人还是汉人,统统都是它们刀下的肉。”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顿。
“在座诸位,包括猖主。谁也活不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秦日纲脸色变了一变:“陈天师,你这话可有根据?”
“根据?”陈观海冷笑一声:“你自己去城东看看,去东王府左近看看,看看那些尸首下面有没有长出一层黑毛。再闻闻空气里的腥味,那不是尸臭,是煞腥。煞腥入地三寸,地脉便开始腐坏。等煞腥入地三尺,五猖便会从地下钻出来。到那时候,天京城就不是天京城了。”
“那是什么?”秦日纲的声音有点发紧。
陈观海没有回答。
石达开替他答了:“鬼域。”
殿内安静了几息。
韦昌辉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在陈观海身上停了很久。
“陈天师,你说五猖发兵阵需要万人死气催动,那岂不是说这次事变,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探讨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话题,“可是故意在天京城里制造杀孽?就是为了凑齐这五猖所需的死气?图什么?”
秦日纲也纳闷的问道:“对呀?图什么?”
陈观海没有接他的话茬,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图什么我现在也猜不到,不过能布五猖伐兵阵的人,必然精通玄门术法。在座几位身边都不会少了这种人,而想发猖的人一定也是几位之一。”
秦日纲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一句话:“那……那怎么办?”
“五猖伐兵阵,必有五个阵眼。找到阵眼,破了阵眼,五猖便发不出来。目前只知东王府不是。”
洪秀全放下茶杯,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观海兄弟需要什么?”
“朝天宫的五岳真形图。”
“五岳真形图?”
“是。”陈观海点头,“我要的是东晋杨羲得授的五枚铜符,《五岳真形图》。分镇五岳。此物一直供在朝天宫。”
洪秀全看着陈观海:“这套铜符,朕知道。确实一直在朝天宫里。陈兄弟怎么知道此物能破五猖?”
陈观海没有多做解释:“五猖发兵,借的是煞气。五岳真形符,镇的是地脉。以岳镇煞,以正压邪。”
“五猖一发,金陵方圆百里尽成死域。拿那五枚铜符给我,我去破阵。拿不出来——”他顿了一下。
“诸位就自求多福吧。”
“好。”洪秀全也不废话,答应得干脆利落:“五岳真形符,朕给。”
然后他抬起双手,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掌声未落,陈观海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身影从天王背后不远处的那根柱子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一身黑衣,腰间插着双刀。她走出来的姿态很安静,脚下无声,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众人都是高手竟无一人发觉,天王身边,藏着高手。
洪秀全对那黑衣女子说道:“传朕的话,速去朝天宫,将五岳真形符取来。”
宴席散去,北王和燕王已经提前离开。只剩下陈、石二人和天王说着不些不咸不淡的话。终于五岳真形符取来,
“天王,即然五岳符已经取来。我们就不耽误你的休息了。“
王府门前的广场上,二人亲兵早已等候多时。两人起身上马,陈观海五枚铜符收入怀中。
“走。”石达开低喝一声。
一行人马朝天王府外行去。火把簇拥中,马蹄发出清脆的踢踏声。两侧的店铺民宅黑灯瞎火,门窗紧闭,像一排排合拢的棺材。
石达开压低了声音:“老陈,你看出来没有?到底是谁?”
陈观海刚要回答,忽然住了口。
马也停了。
石达开转头看他:“怎么了?”
陈观海的脸色变了。瞳孔骤缩,额头上青筋暴起。
“有埋伏——”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发紧。
石达开的话还没说完,陈观海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征兆,左脚脱镫,右手按着马鞍,整个人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从马背右侧滑了下去,整个人悬在马腹正下方——蹬底藏身。
同一瞬间——
“啪——啪啪啪啪啪!”
枪声从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同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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