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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被逐出宗门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苍梧仙宗上下七十二峰。第二天一早,姜宁推开屋门时,院子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井边洗衣的杂役弟子看见她出来,齐刷刷地低下头,木槌敲在湿布上的声响都轻了几分。那个曾经帮苏棠传话的何秀儿,远远地躲在灶房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像一只受了惊的田鼠。
苏棠住过的那间屋子已经空了。门窗大敞着,里面的妆奁、屏风、青瓷茶具都不见了,连窗台上那盆开得正盛的月季都被人搬走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床板上落了一层薄灰。
姜宁站在那间空屋门口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去井边打水。她弯腰提桶时,蹲在井沿上舔爪子的三花猫忽然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裙摆。她从没喂过这只猫,猫却开始亲近她了。
连畜生都知道这个院子里的风向变了。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苏棠的下场不是她的胜利。苏棠不过是一枚被抛弃的棋子,握棋的人连面都没露。而她这个侥幸没被吃掉的小卒,下一轮恐怕就要对上更厉害的对手。
她提着水桶回到屋里,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外袍,在天亮之前出了院门。
青云坪上,谢不逾已经在了。
他今天练的剑法和往日截然不同。剑势极慢,慢到每一剑都像是在水银中穿行,剑锋划过空气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可那慢里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云层。姜宁在十步外的石阶上坐下时,明显感觉到今天的剑气比往日更加凌厉,气流擦过脸颊时带着微微的刺痛。
她没有闭眼,而是安静地看着他练剑。
这是她来青云坪的第六天。从第一次战战兢兢地坐在石阶上闭眼打坐,到今天可以坦然睁着眼睛看他的剑招,中间只隔了六天,却像是跨过了一整道峡谷。
谢不逾收剑时,天边刚好泛起第一缕金红。他把剑插入鞘中,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今日怎么不闭眼了。”
“看清楚了,以后才能躲开。”姜宁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松针,“师兄今天的剑和平时不一样,杀气更重。”
谢不逾的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没想到她能看出来。苍梧剑法第九式“摧城”是整套剑法中杀气最重的一招,寻常内门弟子都未必能分辨出它与前八式的区别。这个灵根破碎的外门废材,只看了一次就看出了门道。
“你懂剑。”他说。
“不懂。”姜宁坦然摇头,“只是师兄今日挥剑时,手腕比平时多转了小半寸。剑锋切过空气的声音比昨天高了半个调。我听出来的。”
听出来的。
谢不逾端详了她片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波澜。像冰湖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纹,转瞬即逝,但姜宁捕捉到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随手抛了过来。姜宁本能地接住。
“玉髓丹。”谢不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体内灵力枯竭,再不吃药,撑不过这个冬天。”
姜宁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瓷瓶。白瓷,细颈,瓶底刻着一个极小的“谢”字。这是他的私藏,丹房配给里没有这种品级的丹药。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听见脑海中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攻略对象谢不逾好感度:+1】
【当前好感度:3】
【任务剩余时间:2天5时辰】
涨了。不是因为她分享了什么重要情报,只是因为她听出了他的剑招变化。
姜宁把瓷瓶收进袖中,抬起头,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一层极淡的水光照得亮盈盈的。
“谢师兄,这瓶药我不能白拿。”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教我练剑吧。”
谢不逾正准备转身下山,闻言脚步一顿。
“你灵根破碎,练不了苍梧剑法。”
“不练苍梧剑法。”姜宁往前走了一步,从石阶旁捡起一根枯松枝,握在手里比划了一下,“师兄方才那招,收剑的时候肩膀往左偏了半指。如果这时候有人从背后刺你,你的右侧空门会整个暴露。”
谢不逾转过身来,这一次他看她的眼神和之前截然不同。
她说的没错。“摧城”这一招的收剑式确实有一个极隐蔽的破绽,在右侧肋下半寸。这个破绽连教他剑法的师尊都没发现,是他自己在一个人的深夜练剑时反复推敲出来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我看了六天。”姜宁把松枝在地上画了一道弧线,头也不抬,“师兄每天早上练几套剑,每套剑多少招,每招之间隔几步,我都数过。你的剑法滴水不漏,唯独这一招收剑时,右肩会下意识地往回缩半指。大概是因为右肩受过伤。”
谢不逾沉默了很久。青云坪上的晨风把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云海翻涌如沸。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姜宁从未听过的情绪。
“右肩的伤是七年前留下的。宗门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三个。”
“现在多了一个。”姜宁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谢不逾移开目光。
“明日卯时,带上你的松枝。”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姜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然后把那根枯松枝在手里掂了掂。
松枝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但方才她握着它指出谢不逾剑招破绽的那一瞬间,这截枯枝上的松针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
是她的指尖传来了一丝极细极微弱的灵力波动。灵根破碎的废材体内不该有灵力,可她就是感觉到了。那一丝灵力细得像蛛丝,从丹田深处被什么东西牵引出来,沿着经脉游到指尖,只停留了一瞬就消散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的皮肤下隐约透出一线淡淡的青色纹路。纹路极浅,浅到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可她记得很清楚,这具身体的指尖上原本没有这个纹路。
系统的灵根修复进度还是零,但她的灵根已经开始自行变化了。
姜宁攥紧手指,把那一线青纹藏进掌心。
她沿着石阶下山时,天色已经大亮。山道两旁的古柏被晨光照得翠绿欲滴,露水从松针尖上滑落,滴在她的肩头。她没有走回外门弟子院的近路,而是绕了一条远路,穿过药峰脚下的那片桂花林。
桂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上只剩几簇残存的淡黄色花瓣,香气却还在,幽幽地浮在晨雾里。姜宁在林间小道上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一只粗瓷药瓶。
谢不逾昨晚在丹房里拿的那只药瓶,她后来趁人不注意时捡起来收进了袖中。瓶底还沾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炉灰残渣,是凝元丹被焚心草粉毁掉后留下的。
她把炉灰倒在手帕上,凑近了细看。灰里除了黑色的焚心草粉末,还夹杂着几点极其细微的银白色颗粒。这些颗粒不是凝元丹的配方成分,凝元丹的丹方她在《苍梧杂记》里看过,只有七味药材,没有哪一味会在燃烧后留下银白色的残渣。
玄清道人那炉丹里加的东西,不寻常。
姜宁把手帕包好收回袖中,继续往前走。走出桂花林时,她忽然站住了。
前方的山道岔路口,立着一道人影。
赵敬之站在路中间,像是专程在这里等她。晨光落在他月白的锦袍上,把他那张斯文白净的脸照得分外和善。他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温和笑意,手里摇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画的是空谷幽兰。
“姜师妹,好巧。”他的声音清朗如春风,“这几日不见,师妹的面色倒是红润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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