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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走,林子渐渐稀疏,树木从参天古木变成了低矮扭曲的灌木,枝叶干枯,树皮上布满了灰白色的菌斑,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机。脚下的泥土从松软潮湿变得坚硬干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咔声,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碎一层薄冰。姜宁走得不快,每穿过一片灌木丛都会停下来听一听风声里有没有杂音。她腰间多了一个灵石袋,沉甸甸地坠在束带上,里面装着从那个女弟子身上摸来的八块下品灵石和一小包止血散。匕首插在另一边腰带上,刃尖朝下,随时可以拔出。
北面的空气越来越冷,不是深秋的那种凉,而是一种从骨缝里往外渗的阴寒。姜宁拢了拢被划破的灰布袍子,破损的布片下露出里面月白的外门弟子服,在幽暗的林间格外扎眼。她干脆把灰袍脱下来翻了个面重新穿上,破口藏在里侧。
走出大约三炷香的工夫,前方终于出现了不同于密林的景象。
一片开阔的废墟。
残垣断壁在幽蓝的荧光下显出灰败的轮廓。倒塌的石柱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柱身上的浮雕已经被风化得面目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仙鹤和灵芝的纹样。地面铺着碎裂的青石砖,砖缝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几株干死的灵草歪歪斜斜地杵在瓦砾堆中,叶片已经变成了灰褐色,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这就是那个废弃的灵药园。
姜宁蹲在一截断柱后面,目光扫过废墟。赵敬之果然在。
他坐在废墟中央一块还算完整的石台上,面前生了一小堆篝火。银白软甲映着火光,把他那张斯文白净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手里端着茶盏,不急不缓地啜着,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赏月。折扇搁在手边,扇面半开,上面画的空谷幽兰被火光染成了暖黄色。
他身边站着两个内门弟子,一个是方才在林子里搜寻她的丹峰弟子,另一个看装束是阵峰的人,腰间挂着一只刻满阵纹的罗盘。两人站得笔直,神色恭谨中带着几分紧张,像是在随时等候命令。再往外,三个杂役弟子蹲在火堆外围,缩着肩膀,既不敢靠近火堆,也不敢走远。
“还没找到?”赵敬之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得像在问今天的茶水好不好喝。
丹峰弟子咽了口唾沫,“回师兄,我们在东面林子搜过了,没找到。那片林子太密,阵法压制了感知,探不到灵力波动。”
“探不到灵力波动,”赵敬之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一个废材,本来就没有灵力波动。你探什么?”
丹峰弟子的脸色白了白。
姜宁缩在断柱后面,把身子压得更低。她没有急于行动,而是先数清了对方的人数,记清了每个人的站位,观察了每个人的状态。丹峰弟子站在赵敬之左侧,右手垂在身侧,离腰间药囊很近,是个随时准备掏毒粉的姿势。阵峰弟子站右侧,罗盘扣在手中,拇指正沿着盘沿缓慢划动,大约是在维持某种警戒阵法。三个杂役都空着手,低头缩肩,不具备威胁。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篝火堆旁那个石台的基座上。石台基座边缘的地面不是青石砖,而是一块完整的石板,表面刻着一圈被磨得几乎看不见的凹槽。凹槽的纹理和传送阵门上的符文同属一路。灵药园荒废了至少三百年,药草枯死,灵气散尽,可这片废墟中央偏偏保留着一块刻了阵纹的石板。
“剑冢那边有消息吗?”赵敬之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转动。
“谢师兄已经到了剑冢外围,正在破禁制。”阵峰弟子顿了顿,“他动作很快,我们的人没来得及跟上。”
赵敬之的茶盏停在嘴边,片刻之后才抿了一口,“不必跟了。掌门要的魂晶在剑冢更深处,让他先去破阵,我们跟在后面捡便宜就是。”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但在那之前,姜宁必须找到。”
阵峰弟子迟疑了一下,“师兄,她一个外门废材,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吗?”
赵敬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又放下,拿起折扇展开又合上,做完这一套动作才抬眼看向说话的人,声音依然温和,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一凉。
“一个外门废材,在执法堂上全身而退,让苏棠被逐出宗门,掌门亲自安排进藏书阁,谢不逾破例带她入秘境。”他每数一条就用折扇敲一下掌心,“你要告诉我这些都是运气?”
废墟里一片沉默。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溅上夜空,转眼被阴冷的夜风吹灭。蹲在火堆旁的一个杂役偷偷抬眼看了赵敬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手指微微发抖。
姜宁在暗处无声地弯了弯嘴角。她没想到自己在赵敬之心里已经排到了这么高的位置。他怕的不是她,是谢不逾和掌门都对她产生了兴趣这件事本身。一个不该有存在感的人忽然有了存在感,这在权力的棋盘上是最危险的信号。他不能容忍一个变数脱离他的掌控。
她悄悄从断柱后面退开,沿着废墟边缘绕到了灵药园背面的另一截矮墙后面。这里离石台只有十几步远,中间隔着几根倒下的石柱和一大片过膝的枯草。她能看到篝火映在赵敬之脸上的光影变化,也能听到他的声音被夜风吹过来的每一个字。
赵敬之挥了挥手,“分散去找。一个时辰内没有消息,就回这里集合。记住,活的带过来,死的带脑袋。”
两个内门弟子领命离开,身影很快没入了废墟外围的黑暗。三个杂役也被打发去另一个方向搜寻,火堆旁只剩赵敬之一个人。
他在等所有人走远。
姜宁看见他从石台上站起来,将折扇插入腰间,走到石台基座边缘蹲下身。他的手指在符文凹槽上摸索,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核对某种失传的阵法图。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东西,那东西在火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和凝元丹炉灰里残留的颗粒质地一模一样。
魂晶。
赵敬之将魂晶嵌入符文中央的凹槽,地面猛地一震。石台基座的石板开始缓慢地往下沉降,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入口。入口下方是一道石阶,阶面蒙着厚厚的灰,灰尘上却有几道新鲜的擦痕,说明最近有人从这里进出过。姜宁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能隐约看见地下泛上来的幽蓝荧光,比地面上的更浓更密,像是一池被封印的月光。
“掌门的密道,倒是修得不赖。”赵敬之自言自语般轻笑了一声,抬脚迈了进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入口,石阶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姜宁从矮墙后面站起身。她没有犹豫,快步穿过废墟,在石板即将合拢的前一瞬侧身滑了进去。石阶陡峭湿滑,两侧的墙壁上生满了发光的苔藓,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额角沁出的细汗照得发亮。她看见赵敬之的背影在前方拐角处一闪而没,提着一盏不知何时点燃的灵灯,灯火在潮湿的地下通道里摇曳不定。
她跟了上去。脚底的布鞋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响,每一步都落在赵敬之的脚步余韵之后,踩着他影子消散的位置。
通道不长,大约走了百步之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地下矿脉呈现在她面前。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银白色晶簇,每一根都有手指粗细,散发着冰冷的光芒。光芒连成一片,将整个矿洞照得如同白昼。这里的魂晶数量比掌门手中那块大了百倍不止,随便敲下一簇都够炼制上百炉丹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甜的矿物气息,吸进肺里有一种轻微的麻痹感。
赵敬之站在矿洞中央,背对着她,灵灯已经灭了,他举起双手,像是在贪婪地感受着魂晶矿脉散发的浓郁灵气。洞壁上还有几道被新近劈凿过的痕迹,断面参差,是仓促之间用剑气削下来的。姜宁忽然明白掌门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重开小秘境,丹房那炉掺了魂晶粉的凝元丹被毁只是***,他真正要的是这里的矿石。他需要魂晶,而且数量不小。
“原来这地方还真有。”
姜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敬之的肩膀骤然僵住。他转过身,看见站在矿洞入口处的灰布杂役,脸上的温和笑意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姜宁摘下杂役帽,抖了抖上面的灰尘,抬脚走进矿洞。幽蓝的魂晶光芒映在她脸上,锅灰遮不住那双眼睛里冷冽的光。
“你倒是比我预想的更有胆子。”赵敬之恢复了他那副从容的笑脸,只是笑意里多了一层锋利的东西,“一个人跟到这里来,就不怕出不去?”
“怕。”姜宁脚步不停,“但大师兄更怕。魂晶矿脉的存在不能被其他人知道,所以苏棠毁了丹炉之后你就让她顶了罪,把她逐出宗门也是你的意思。”
赵敬之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手背到了身后。
“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如何?”他的声音依然温和,“矿脉外有禁制,你没有开启的玉牌。出口在我身后,你过不了我这一关。你独自跟下来,等于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没有出路的笼子。”
姜宁没有说话。她从袖中抽出那截被削短了的松枝,握在手中。松枝干枯发脆,毫无光泽,看上去和一个手无寸铁的废材一样没有威胁。然后在赵敬之嘲弄的目光中,她将体内那股翻涌的黑雾逼向指尖,指尖上的青纹骤然亮起,黑雾顺着松枝的纤维渗了进去。
松枝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在赵敬之难以置信的注视下,枯死的枝干上绽出了一星嫩绿。嫩芽很小,小得像一粒米,颜色鲜嫩欲滴,在这个被幽蓝光芒笼罩的死寂矿洞里,它是唯一有温度的颜色。
赵敬之盯着那星嫩芽,忽然抬手制止了身后阵峰弟子刚刚举起罗盘的动作。他上前一步,眼神里的嘲弄被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警惕、好奇,还有一丝姜宁无法解读的惊讶。
“你体内的东西,”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刻都要认真,“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姜宁没有回答。她将那截发芽的松枝轻轻插进了脚下的岩石缝隙中,嫩芽触及魂晶光芒的瞬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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