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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条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笔画锋利,起笔收笔都带着一股凌厉的剑意。姜宁把字条翻过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纸是宗门统一配发的桑皮纸,墨是丹房记账用的松烟墨,没有任何能追溯到主人的线索。她把字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火苗舔上纸边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陈岩,那个阵峰弟子。他的罗盘在剑冢里碎了,欠她一条命。但他只是一个普通内门弟子,从哪里弄来这种品相的魂晶矿石?
阮小满还站在门口,圆脸上满是不安,两只手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问字条上写了什么,又觉得不该问。这姑娘在人情世故上有着一种本能的谨慎,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小满,去帮我打听两件事。”姜宁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院墙不过三尺,隔壁就是新搬来的杂役,她不想让多余的人听到一个字,“第一件,这次宗门大比的报名名单和赛程安排,尤其是抽签规则和种子选手的排位。第二件,天池秘境过去三届的开启记录,具体到哪一天、哪个时辰、哪些人进去过。”
阮小满用力点头,转身就往外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姜宁手里,然后才一溜烟跑远了。
油纸包里是两块桂花糕,还温着。
姜宁拿着桂花糕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关上门,在瘸腿桌前坐下来。她把那块魂晶矿石托在掌心,催动黑雾探入矿石内部。银白色的晶体在黑雾的包裹下发出细微的嗡鸣,一缕缕精纯的灵气被黑雾从矿石中剥离出来,顺着指尖的青色纹路缓缓流入丹田。
灵根修复进度从百分之五十五跳到了百分之五十七。
只吸了一小块,涨了两个百分点。魂晶对吞噬灵源的滋养效果远超她的预期。如果能拿到足够多的魂晶,在宗门大比前冲到百分之八十完全有可能。但问题恰恰在这里——魂晶矿脉被封在秘境深处,她不可能再进去一次。宗门里流通的魂晶少之又少,每一块都被长老们牢牢捏在手里。
她把剩下的大半块魂晶用布包好,塞进破木箱最底层,上面压了两件旧衣裳。然后她把谢不逾那只空了的白瓷药瓶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瓶身。瓶底的“谢”字在指腹下一圈一圈地转过,触感温润,像那个人递过来时掌心的温度。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是几个内门弟子从主峰方向过来,经过外门弟子院门口时高声谈论着什么。姜宁推开窗缝,听见“赵师兄”“禁足”“三个月”几个字眼。
赵敬之被禁足了。罪名是“秘境中擅动封印,致同门伤亡”。掌门亲自下的令,罚他三个月内不得出剑峰半步。
姜宁关上窗缝,在昏暗的屋里慢慢坐回桌边。这个惩罚不轻不重,刚好够把赵敬之从公众视野中暂时抹去,又刚好够让他在宗门大比前解禁。三个月后正好是大比前夕,掌门这是既给满宗门一个交代,又给赵敬之留了翻身的余地。她甚至可以想象赵敬之此刻在他那间雅致的书房里,喝着茶、摇着扇子,笑吟吟地等三个月过去。禁足对他来说不是惩罚,是养精蓄锐。
她需要尽快提升实力。不是靠魂晶堆出来的虚胖,是实打实的战斗经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尖上残留的青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这双手能催生枯枝、能吞噬剑意、能在生死边缘把自己和同伴拖回来,但这双手还没有真正学过怎么握剑。
第二天寅时三刻,她推门走进剑峰的晨雾时,青云坪上已经有了一个人影。
谢不逾今天没有练剑。他盘膝坐在石坪边缘的古松下,膝上横着两柄木剑。木剑是新削的,剑身的松木纹理还带着湿润的浅色,剑柄缠着防滑的细麻绳,每一圈都绕得整整齐齐。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将其中一柄木剑随手抛了过来。
姜宁抬手接住。木剑的分量比她预想的要沉,松木质密,握在手里有一种扎实的钝感。她把剑柄在掌心转了转,指尖不自觉地去找剑柄上可能存在的裂口或毛刺,但什么也没找到,打磨得很光滑。
“今日起,每日多加一个时辰。”谢不逾站起身,墨蓝劲装的衣摆被晨风撩起一角,露出腰间束带上磨旧的铜扣,“你灵根修复过半,可以学剑峰的入门剑法了。”
姜宁握着木剑,忽然想起六天前她第一次来青云坪时,手里捏的是一截枯松枝。她当时坐在石阶上闭眼打坐,连靠近他十步之内都要鼓起全部勇气。如今她站在石坪中央,手里握着真正的剑,对面站着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首席弟子,而是说过“随你提”的人。
“第一式,起手。”谢不逾平举木剑,剑尖与肩齐平,动作慢得像是在水底移动,“这一剑不求快,求稳。剑尖所指,即是你全部心念所向。”
姜宁学着他的样子举起木剑。她的手腕还有些僵硬,剑尖微微颤抖。谢不逾走过来,伸出两指搭在她的手腕上,轻轻往下压了半分。
“手腕放松。剑不是锄头,握得太紧反而伤己。”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恰到好处,不重也不轻,像是在校准一柄还没开刃的剑。姜宁感觉自己的手腕在他的引导下微微调整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原本僵硬的姿势忽然变得顺滑了。她试着挥出一剑,剑锋划过空气时发出低沉的破风声,比之前用松枝时稳了许多。
“不错。”谢不逾收回手,退开两步,“再来。”
两人在晨光中对练了一个时辰。松针在脚底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晨露混合的清冽气息。谢不逾教得极细,从握剑的指法到出剑时脚步的配合,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他的耐心出乎她的意料。这个人平时说话惜字如金,可教剑时却像换了一个人,每一句纠正都精准到位,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收剑时天色已经大亮,晨光从云海中喷薄而出,将整个青云坪染成金红色。姜宁浑身是汗,肩头的旧伤隐隐发酸,但整个人精神得不像话。木剑在手里握了一个时辰,掌心磨出了一层浅浅的红印,她用袖子擦了把汗,在石阶上坐下来喘气。
谢不逾将木剑靠在松树下,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她。姜宁接过来灌了两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干渴了一个早晨的身体像被重新激活了一样。
“赵敬之被禁足了。”她放下水囊。
“知道。”谢不逾在她对面的石阶上坐下。
“三个月,正好赶在大比前解禁。”姜宁用袖子擦去额头的汗,“掌门这时间算得真巧。”
“掌门从不做巧合的事。”谢不逾的声音很淡,目光落在远处翻涌的云海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至少有三层用意。罚赵敬之,第一层是给宗门一个交代,第二层是让赵敬之避开风口浪尖,第三层是给外界一个信号——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往下查。”
姜宁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腰间抽出那张烧剩下的字条边角,递给谢不逾。边角上只剩“有诈”和“小心”四个残字。
“昨晚有人塞在我门缝里的。一起塞进来的还有一块魂晶矿石,品相极好,不像是市面上流通的东西。”
谢不逾接过纸片看了一眼,眉峰微蹙。
“字迹不认识。不是剑峰的人。”
“我也觉得不是。”姜宁收起水囊,“剑峰的人写字都有剑意残留,这张字条上的笔画虽然锋利,但没有灵力痕迹。要么是故意隐藏,要么根本就是个修为不高的人。”
谢不逾将纸片递还给她,站起身来。
“这件事我来查。”他拿起靠在松树下的木剑,“在那之前,你只管练剑。大比上你的对手不是外门弟子,是内门筑基中期以上的弟子。他们不会因为你是刚觉醒的废材就手下留情。”
姜宁也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松针。
“师兄,”她忽然叫住他,“你的右肩,是不是又疼了。”
谢不逾脚步一顿。他方才教剑时一直用左手给她做示范,右手几乎没有抬过肩线以上。她看了六天他的剑,又被他亲手教了一个时辰,他对右臂的每一次细微保护都落在她眼里。
“旧伤而已。”他的语气平淡如常。
“明日我带些药来。”姜宁把木剑插进腰间的束带,动作轻快,“不是玉髓丹,是外敷的草药。我在外门弟子院闲着没事时自己配的,对剑伤有奇效。”
谢不逾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晨光落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看不透的东西,但他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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