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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树的根须从青石裂缝中缓缓收回,像一只巨兽在饱饮之后慢慢合上了利爪。碎石沿着擂台的裂纹簌簌滚落,在青石地面上弹跳着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棵从擂台中央破石而出的松树依然矗立着,枝叶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青金色的光泽,根系深深扎进石缝深处,像是已经在那里生长了数十年。赵敬之半跪在擂台边缘,细剑插在身旁,剑身上的青色灵石彻底碎裂,只剩下光秃秃的剑柄和布满裂纹的剑身。他的左手虎口被松树的吞噬之力反噬,裂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青石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右肩的旧伤也在缠斗中重新崩裂,白布被染成了暗红色,血迹沿着手臂往下淌,从他的指尖一滴滴坠地。他垂着头,喘息粗重而紊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压抑不住的颤抖。月白锦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不知何时被松树根须卷到了擂台角落,扇面撕裂,画着空谷幽兰的绢帛被生生扯成两半,半埋在碎石堆里。
姜宁站在松树下,左臂的剑伤重新渗出血来,沿着手肘一滴滴落在树根上,被松树根须无声地吸了进去。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灵力透支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冲击着她的意识,眼前的世界像隔着一层水雾。她伸手扶住松树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那点微弱的刺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
郑元修走上前来,低头查看赵敬之的伤势。片刻之后他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了姜宁一眼。那张一向冷硬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三分意外,三分审视,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犹疑。然后他朗声宣布,声音以内力送出,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
“第三组决赛,加赛。剑峰姜宁胜。”
广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剑峰弟子的坐席上,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姜宁”,紧跟着墨蓝劲装的剑峰弟子们齐声高呼她的名字,声音震得擂台边的防护阵纹都在微微发颤。他们挥舞着手里的剑鞘,敲击着观战席的木栏杆,节奏整齐划一,像战鼓。阵峰方向,陈岩从观战席上直接翻过栏杆跳下来,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稳住身形后朝擂台狂奔而来,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跑起来姿势歪歪扭扭的,但他笑得像个傻子。阮小满已经冲上了擂台,手里攥着布巾和竹筒,一边跑一边哭,眼泪在圆脸上冲出两道白印,把之前抹的锅灰都冲花了。
姜宁松开扶着松树的手,想弯腰去拔插在擂台上的松枝,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灵力透支后的虚弱像潮水一样从骨缝里涌上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缠着一圈深色的布条。
“松枝我替你拔。”谢不逾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依旧是那种平淡如水的语调,可扶着她手肘的力道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怕捏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姜宁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琥珀色的瞳孔依旧冷冽如冰,但她注意到他扶她手肘时特意避开了左臂的伤口,五指稳稳地托在她手肘下方最不吃力的位置。她点了点头,在阮小满的搀扶下走下擂台。阮小满的肩膀瘦瘦小小的,扛着她半边身体的重量却硬是一步没晃,咬着牙把她扶到广场边缘的石阶上坐下,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三七粉要重新敷”“伤口又裂了得用新布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上的动作却一丝不乱。
赵敬之也被丹峰医修扶了起来,左手的伤口用灵力暂时封住,右肩的白布重新换过。他走过姜宁面前时停了一瞬。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他研究了很久、自以为已经看透了、却最终失算了的谜题。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在医修的搀扶下往丹房方向走去。月白锦袍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萧索,右肩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透过新换的白布洇出一小片淡红。那柄撕成两半的折扇还留在擂台角落,没有人去捡。
广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之后,姜宁靠在石阶上,闭着眼睛让阮小满给她换药。三七粉撒在伤口上时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阮小满的手抖得比她还厉害,药粉撒了好几次才对准。
“赵敬之在擂台上说的那些话,”阮小满压低声音,圆脸上难得露出了严肃的表情,“说掌门把他师父锁在天池底下,说你师父和他师父是同一个人。师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姜宁睁开眼睛。她也在想这个问题。赵敬之说掌门把“他师父”锁在天池底下三百年。三百年是一个模糊的数字,但能活三百年的人不多。吞噬灵源的传承者,三百年,天池底下。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意过早下结论的方向。她需要自己进天池去看一看。
一个时辰后,八强对阵表贴上了玉璧。
姜宁的名字出现在八强第一行,对阵的是第四组胜者——阵峰首席陆清霜。她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陈岩提过,是他的师姐,上一届大比进了四强,输给谢不逾半招。擅长的不是困阵,是杀阵。阮小满一边缠布条一边把打听到的情报说给她听,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陆清霜的杀阵有三个层次,困阵、幻阵、剑阵,一层比一层厉害。她的成名战是上一届对器峰一个师兄,只用了五息就把他的防御拆了个干净。陈岩说她平时话不多,但布阵的速度是阵峰最快的。”
姜宁点了点头,又望了一眼对阵表的下半区。谢不逾的名字旁边,对手是器峰首席韩铁山,上一届大比第四,以防御力著称的体修,号称“苍梧第一盾”。两人的目光在玉璧前隔空相遇,谢不逾微微点了下头,她便把目光收回,继续看着自己的下一个对手。
当天夜里,姜宁回到外门弟子院时,屋里没有点灯。她推开门,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桌上多出的一样东西上。一只白瓷药瓶,瓶身温润,瓶底刻着一个极小的“谢”字。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玉髓丹,满满一瓶,少说也有十几粒。她拿起药瓶在掌心里转了转,瓶身微微温热,像是刚从什么人怀里取出来不久。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倒出一粒仰头吞下。药力在腹中化开,温和的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流淌,修复着她今天灵力透支留下的暗伤。
她在床沿上盘膝坐下,从破木箱底层翻出剩下那小半块魂晶矿石。银白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幽幽闪烁,像是被囚禁在矿石中的一小片月光。她将矿石握在掌心,催动黑雾。矿石中的灵气被吞噬之力剥离、吸收,沿着指尖的青纹缓缓流入丹田。灵根修复进度从百分之七十跳到了百分之七十二。她放下吸干的矿石残渣,又从怀里摸出那本深蓝封皮的手札,翻到谢不逾画了一朵小花的第九页。她拿起桌上的炭笔,在那朵小花旁边也画了一朵。画工比谢不逾差得多,花瓣歪歪扭扭的,更像一朵在风里被吹乱了的蒲公英。画完之后她把笔搁下,看着那两朵并排挤在一起的小花,轻轻笑了一声,合上手札,吹灭了灯。
窗外,剑峰的方向还亮着一盏灯。那盏灯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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