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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这……这是什么丹药?”严嵩沙哑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着,嘉靖笑而不语。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说罢,拍了拍手,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太监走了进来,将刚才严嵩吐在地面上的那块污血清扫干净。
“曹祥,扶严阁老回值房。”
小太监应了一声,上前几步,小心的扶住了已经站起来的严嵩。
严嵩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看了曹祥一眼,将这个气质沉静的小太监的模样死死的记在脑中。
曹祥!!
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名字的小太监,从面相上看,也是一个普通的小答应太监。
但真的是如此吗?
在这种时候,这样的地方,发生这样的事情,在殿内伺候的不是吕芳,不是黄锦,也不是陈洪……
而是一个级别极低,甚至刚刚入宫不久的小太监,这正常吗?
如果陛下在事后没有灭口的话,那么,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这个小太监,才是现在陛下的心腹中的心腹。
思绪电转间,他朝着曹祥微微的颔首,任由他将自己扶住,走向紧闭的殿门。
“严阁老,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情,到此为止,回去以后,好生将养,出恭的次数会多一点,这是正常现象。”
殿门打开的时候,嘉靖的话轻飘飘的落入严嵩的耳中,严嵩心中微微一紧。
出恭的次数会多一点!
他想到了年前从宫里传出来,但很快又消失的流言。
陛下出恭的次数很不正常!
甚至有人因此怀疑陛下的身体出了问题。
现在看来,的确,陛下的身体是出了问题,但不是他们想象的方向,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一骑绝尘。
殿门打开,发出吱呀的声音,曹祥扶着严嵩,慢慢的消失在大殿之外。
嘉靖则重新坐回了御座,手指轻轻的敲击着御座的扶手,良久之后,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自嘲一笑,“唉,幸进之人,骤登高位,格局不够,终究,还是有一点小家子气啊!”
这说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历史学教授而已,突然之间变成了皇帝,执掌天下,你就问慌不慌吧?
虽然外挂给了他底气,但外挂却不是速成的,再加上自己又熟知大明皇帝的遭遇,由不得他不小心,由不得他得被迫害妄想症,不相信任何人。
所以,即使是面对几个十几岁的小太监,也是废尽了心机,又是洗脑又是慑魂的,生怕别人背叛自己。
至于朝中,选来选去,最后还是选了严嵩,为什么,一来他的确好用,二来他的年纪摆在那里,前路有限,即使给了机会,将来也不会威胁到自己。
是的,他就是这么小家子气,格局心胸就是这么低!
哪像其他的穿越者,振臂一呼,应者景从,王霸之气四漏,见到狗都要呼一巴掌。
他呢?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对岸。
说到底,还是实力不足的原因啊!
好在,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御前值房。
曹祥扶着严嵩跨过门槛的时候,议事厅中的几个中书舍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在严嵩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低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严世蕃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正坐在长案左侧批阅一份工部的文书,看到父亲进来,手中的笔一顿,随手放下,起身迎上去,动作快得几乎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父亲——”
他的手伸出去,想要搀住严嵩的另一只胳膊。
严嵩却将他的手推开了。
那一下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严世蕃却愣在了原地。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维持着搀扶的姿势,面色从惊愕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不安。
“父亲?”
严嵩没有看他。
推开严世蕃的手之后,他对着曹祥微微一笑,“有劳公公了!”
曹祥同样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去。
严嵩看着他那不徐不疾的背景,直到拐过了墙角,这才将目光收了来,也不理严世藩,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他的脊背挺得比平时直了许多,不再像往日那样佝偻着,肩膀也不再那么僵硬地缩着。
他走过议事厅的长案,走过那几个中书舍人的桌旁,走过墙角那只青铜熏炉,推开东首值房的房门,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
严世蕃紧跟了进去,走到严嵩面前,还没有说话,便见严嵩眼睛一翻,指着房门道,“滚出去。”
“啊?!”
“滚出去,把房门带上!”
严世藩咽了口口水,看着严嵩淡漠的表情,总觉得父亲这一去一回,有些不一样了,但一时之间,又看不出什么,只能带着一脸的愤懑离开了值房,出门之后,又将房门重重的关上,以示自己的不满。
严嵩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松鹤延年》的中堂画上。松树苍劲有力,白鹤引颈长鸣,笔法老辣,意态生动,是十年前一个门生送他的寿礼,他挂在这里,日日看着,早已熟视无睹。
此刻,他却像是在看一幅从未见过的画,看得极认真,极仔细,仿佛要从那笔墨的浓淡间看出什么了不得的玄机来。
那双浑浊了几十年的老眼中,充满了贪婪,眼前那一层蒙了多年的薄雾终于被风吹散了,他再次看清了真实的世界。
他的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息,丝丝缕缕,清冽而不浓烈。以前他的鼻子总是堵着,檀香的味道只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影子,大部分时候要靠眼睛去“看”香炉里冒出的青烟,才知道炉中燃着香。
可此刻,他闻得清清楚楚。
那股檀香的气息涌入肺腑,清清爽爽,说不出的舒畅。
他伸出手,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又看。
这是一双老人的手。
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指节粗大,青筋暴起,指甲泛黄,边缘粗糙,这双手跟了他八十二年,他再熟悉不过了。
可此刻,他看着这双手,却觉得有些陌生。
因为他的手,是暖的。
又轻轻的跺了跺脚,那对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寒膝,每逢阴天就疼,每逢冬天就僵,走路要人扶,上台阶要人架,蹲下去就站不起来。太医说是“肾阳虚衰,寒湿内侵”,开了独活寄生汤,吃了无数剂,也只是勉强维持,从没断过根。
可此刻,他的膝盖不疼了。
不是那种被药物麻痹后的“不疼”,而是实实在在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松。膝盖关节活动自如,屈伸之间没有丝毫涩滞,像是被注入了什么润滑的东西。
他试着抬起右腿,膝盖弯曲,小腿离地,悬在半空中,稳稳地停住了。
然后他慢慢放下,又抬起左腿,同样稳稳地停住。
放下脚,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在殿中,时间太短,他来不及细细的体验,现在,一个人在值房里,做着一些之前从来没有做过的动作,然后……
他开始发抖了。
不是害怕。
是激动。
是兴奋!
他活了八十二年,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
此时此刻,亲自感受,仿佛终于抓到了那一缕从来不敢抓住的灵光。
陛下成了!!
道爷他成了!
这个念头一起,一切,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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