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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日头渐渐升高,黑前山深处这片方圆不到一里的林地间,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劳作景象。经过一个中午的劈砍与搬运,原本杂木丛生、地势起伏的山坡,已经被强行开辟出了一片像模像样的平地。
四周新伐下的松木和杉木被削尖了原木的一头,深深地砸进泥土里,形成了一圈简陋却坚固的防马栅栏。
“快点!动作都给老子快点!你们这群卑贱的土拨鼠,没吃饭吗?用力拉!”
平八光着膀子,露出黝黑粗壮的肌肉,得意洋洋地一手叉腰指挥着平民们干活。
他的腰间插着刚得到的赏赐,一把带着黑色漆木鞘的打刀。
他不时手中挥舞着一根树藤编制的长鞭,“啪”的一声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俘虏背上。
那名穿着破烂麻布单衣的年轻农夫顿时惨叫一声,背上立刻浮现出一道血痕,立刻连滚带爬地继续扛起一根削尖的沉重的圆木,根本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获得奖赏的平八、又吉、平助等六名足轻,此刻简直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亢奋。
不仅是因为那几十文永乐钱和防身的腹卷,更是因为山名义光抛出的那个“斩首三级升任组头、赏赐女奴的巨大诱惑。
他们急于在山名义光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凶狠与忠诚,将手中的皮鞭和木棍毫不留情地挥向昨夜刚刚被掳掠上山的三十多名俘虏。
就连那些工匠家里干瘪瘦弱的老人和年仅几岁的孩童,也被勒令去捡拾干柴、清理碎石,稍有停歇,便是一顿恶毒的辱骂与踢打。
山名义光背着手,站在一处高地上,冷漠地俯视着这一切。
他不仅没有阻止,反而暗自点头。
他就是要在刻意的高压与繁重的体力劳作中,迅速消耗掉这些俘虏可能存在的反抗精力。
人类的驯化过程往往伴随着痛苦与屈辱。
但只要熬过了最初的恐惧期,这些人自然会为了活命,而慢慢习惯服从他的意志。
当然,山名义光深谙人性,知道单纯的暴力和杀戮,只能制造奴隶,却无法培养出忠诚的领民和战士。
一味的高压只会酝酿出玉石俱焚的暴动。
想要让人真心死心塌地的跟随,胡萝卜加大棒的帝王心术,缺一不可。
太阳西斜,营地中央的几处篝火已经烧得旺盛。
营地处那间简陋的水房内。
“咕嘟咕嘟……”
三口昨夜从石川家抢来的硕大黑铁锅架在篝火上,锅盖缝隙里正不断向外喷吐着浓郁的白色蒸汽。
阿菊、阿妙、阿春这三个早先被抢上山、如今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领地一份子的年轻女人。
此时正满脸红光的撸起衣袖,额头上绑着一条粗布,将长发盘起,扎在一块儿。
阿春负责烧火,阿菊负责切菜和洗菜,阿妙则拿着长木勺,不时在铁锅里奋力搅动着。
三口大锅里,是晶莹剔透,没有掺杂丝毫沙子和谷壳的白米饭!
另外两口稍小些的铁锅里,正翻滚着浓郁的肉汤。
昨夜之前腌制风干好的半扇野猪,被刮干净猪毛,洗净,切成大小不一的肉块。
阿妙按照山名义光的教导,在铁锅内倒入半罐猪油,然后将野猪肉煸出油脂。
浓郁的肉香让负责烧火的阿春闻着香气口水直流,她吸着鼻子,伸长着脖子,不时凑到铁锅旁,嘴里嘟囔道:“阿妙,可以让我先尝一块吗?”
阿妙看着她贪吃的模样,有些生气的喝道:“阿春,你每日只想着偷吃,平时吃得最多,干活却偷懒,这样毫无忠义之之心,对得起殿下吗?”
阿春扁了扁嘴,有些不满的嘟囔道:“我哪有吃最多,不都是和大伙一块吃饭吗?”
说完,她又小声埋怨道:“而且你天天盯着我,我哪有机会偷吃!”
阿妙懒得搭理她,眼看猪肉已经煸出油脂,变成了金黄色,便手脚麻利的将切成块的白萝卜、从山里采摘的野山菌、蕨菜,再加上两大勺珍贵的粗盐,开始挥舞着打勺炒制。
炒制的差不多后,再加入沸水,然后盖上锅盖。
此时代的大大米和蔬菜,猪肉,可不是后世那种吃饲料,打激素的肉,在大火的顿炖煮下,顿时散发出一种直击灵魂的浓烈异香。
大米饭的清香混合着野猪肉油脂的醇厚香味,随着山风,瞬间飘满了整个营地。
原本还在辛苦劳作,痛苦挣扎的俘虏们,闻到这香味,顿时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又换来平八等足轻们的一顿喝骂。
当然,六名足轻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闻着香味也是不断的吞口水。
此时要不是为了在这些贱民们面前,维持自己武士大人手下的形象,怕是早已经哈喇子都留下来了。
枪足轻小六朗趁着没人注意,手里拄着二间长枪,咽着口水凑到平八面前,小声嘀咕道:“平八,今天殿下又吩咐阿妙她们煮大米饭和山鲸肉了,难道是想奖励我们昨天奋勇作战的功勋吗?”
平八斜了他一眼,装作威严的道:“那关你什么事?”
随后又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大义凛然的教训道:“我们身为殿下的近臣,自当为殿下奋勇作战,日后要是成为武士大人,那还不是顿顿都能吃到大米饭?”
“嘁,就你,还想成为武士大人?你睡醒了吗?平八?”
小六郎翻了个白眼儿,一双眯眯眼上下打量了平八一眼,看得他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出来。
眼看平八的拳头越握越紧,差不多就要揍人了,这才一溜烟的跑开了。
已经搭建出围栏雏形的营地边缘,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们一边麻木的劳作,一边不时抬起头,贪婪的吸取着空气中飘过的米香和肉香。
不时有人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似乎光是闻到这么一口香味,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咕咚……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在这乱世中挣扎求存的平民,哪里闻过这等让人发狂的香味?
一个名叫平吉的泥瓦匠家里,他年仅七岁的儿子太郎又瘦又黑,身子小,头大,看起来就像是个动漫里面的大头娃娃。
小太郎此刻正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后,手里抱着一小捆树枝,挂着两行鼻涕的鼻子不断地耸动着。
大眼睛里满是对大米饭和肉的渴望。
“阿爹……好香啊……那是大米的香味吗?”
小太郎快步赶到自己父亲身旁,拉了拉父亲那早已磨破边的粗麻裤腿,声音因为极度渴望而微微有些颤。
“阿爹,他们在煮大米饭!是雪白雪白的大米饭!我们晚上是不是也能吃上大米饭了?”
泥瓦匠平吉听到儿子的话,吓得浑身一个哆嗦。
他急忙扔下手中的活计,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巴,惊恐地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巡视的足轻,压低声音训斥道:“混账东西!闭嘴!”
“那是武士老爷和山大王们吃的东西,是我们这种下贱的泥腿子能想的吗?”
平吉虽然也在疯狂地吞咽着口水,饥饿的肠胃在疯狂地痉挛。
但他那属于战国底层小民的悲哀与恐惧却死死压制着食欲。
在天文九年的肥前国。
不,在整个战国时代的日本,底层平民的主食是什么?是掺着沙石的粟米、是难以下咽的稗子饭、是被称作“粮代”的萝卜缨子,甚至是混合着米糠和树皮的黑糊糊!
至于大米饭和所谓的“山鲸”?
那是高高在上的领主老爷、是大名、是高级武士才配享用的珍馐!
就连被杀死的藏隐村的地侍武士,那个平日在村子里作威作福的石川甚二郎。
作为拥有百石领地的地侍,平时也舍不得顿顿吃白米。
平时,也只能吃些脱壳不净的玄米,再配上一点腌萝卜,或者加一碗昆布汤,了不起再加上一条咸鱼。
这就算是很丰盛的一餐了。
只有在新年祭祀,或者武士临阵出征、祈求武运长久的时候,石川甚二郎这种低级武士才会奢侈地煮上一锅白米饭。
“阿爹……可是太郎真的好想吃……”
小男孩委屈地憋着眼泪,口水滴在脏污的泥土上,眼神中透出浓浓的渴望。
平吉摸了摸儿子的头颅,眼神中透出一丝悲凉。
他想起自己病死的娘子,临死前的愿望,也只不过是想吃上一碗大米饭。
他为了满足娘子的愿望,含着眼泪将家里仅有的两斗糙米,拿去黑市换了一升白米,才满足了她最后的愿望。
周围的几个壮年农夫和工匠也都苦涩地低下了头,一边麻木地干活,一边拼命地吸吮着空气中的米香和肉香,仿佛多吸两口就能填饱肚子一样。
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山名义光,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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