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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最终还是没能忍受住内心那逐渐萌动的八婆属性。他一直跟踪到了晚上,不为别的,就想看看路明非还是不是初中那副样子?
他觉得路明非早晚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雄狮,他的直觉一向很准,因为他从路明非的瞳孔中看到了能够填平整个太平洋的孤独,和正在用一点一滴的陪伴,试图填上这些孤独的精卫。
晚上,路明非和温蒂准时出现在了那座巨大的摩天轮前,美轮美奂,如抵天涯。
周围人潮汹涌,都是来坐摩天轮的,路明非抢到了一个靠前的排队位置,而站在他们身后的,正是乔装打扮了一番的楚子航。
经过化妆,楚子航幸运的没被两人认出。
摩天轮缓缓爬升,像一枚巨大而发光的指针,在夜幕中一格一格地拨动。
地面上的灯火渐渐缩小成一片流动的光海,人潮的声音被距离稀释成模糊的嗡鸣,最后只剩下缆车轻轻晃动的机械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路明非坐在靠门的一侧,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脖子僵硬地转向窗外。
这个姿势他已经维持了将近一分钟。
他不敢转头,因为温蒂就坐在他旁边,近得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旅店洗发水的假牛奶味,混着黄油啤酒残留在她衣领上的甜香。
缆车很小,座椅很窄,他们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路明非努力往自己那一侧缩,半边肩膀都快贴到玻璃上了,玻璃冰凉冰凉的,正好给他发烫的体温降降温。
“明明。”
“在。”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被老师点名提问的差生。
“你能不能别盯着窗外看了?外面又不会突然飞过去一条龙。”
路明非僵硬地把脖子从窗户那边转回来。
温蒂正托着下巴看他,青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摩天轮顶部的暖黄色灯光,嘴角挂着一个精准地介于关心和看好戏之间的微笑。
这种笑容路明非太熟悉了。
每次她准备搞点什么事情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温蒂问。
她难得没有用那种屑里屑气的语气,而是把声音压得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
路明非愣了一下。
“没有啊。”
他条件反射地说,说完就后悔了。
他说得太快了,快到连他自己都不信。
“哦。”
温蒂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缆车正在经过摩天轮最高的位置,整座城市的灯火在她眼底铺展开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然后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那就是我看错了。我还以为你在电影院的时候差点哭了呢。”
路明非的血一瞬间全部涌上了脸。
不是因为差点哭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居然被看到了。
他当时在昏暗的电影院里,在风扇和喷雾的掩护下,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他甚至把脸往高领毛衣里缩了缩,在黑暗中给自己留了三分钟的独处时间,任由那些酸涩的情绪从胸腔里漫上来。
然后他把眼眶里没成型的液体逼回去,用手背悄悄蹭了一下眼角,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认为毫无破绽。
但现在温蒂告诉他,她看到了。
“我没哭。”
他嘴硬。
“我说的是差点。差点和哭是两回事。”
温蒂转过头来,表情忽然变得很正经,正经到路明非有些不习惯。
“你看5D电影看哭这件事本身并不丢人,因为那个喷火的特效确实很…好吧那个喷火确实挺烂的。所以你到底在看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
缆车微微晃了一下,大概是风。
摩天轮开始缓缓下降,城市的光海又重新从底部涌上来。
“想我以前的事。”
他说。
大概是夜色太浓,大概是这个小小的缆车太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茧,大概是眼前的女孩刚刚戳穿了他最隐秘的伪装,他忽然不想再用烂话糊弄过去了。
就一句话,他对自己说…
只说一句,如果她没兴趣,就闭嘴。
“什么事?”
温蒂问。
她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平稳不带审判意味的语调。
“小时候的事。”
路明非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以前挺怂的。”
这一句是试探性的,轻轻的,像一只藏在洞里的小动物把爪子试探性地伸出洞口。
“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温蒂立刻接上。
路明非噎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他平时用来讨好别人的笑,也不是被拆穿后的苦笑,而是一种纯粹的,因为被逗到了而发自肺腑的笑。
因为他注意到温蒂的腿在抖。
她紧张的时候就会抖腿。
开学第一天她在教室里自我介绍的时候腿在抖,拒绝赵孟华的时候腿在抖,刚才说你差点哭了的时候腿也在抖。
她不是不在乎,她是因为太在乎了才故作轻松。
而这次,她的腿抖得格外明显,连带着两个人坐的长椅都在微微震动。
“那你以前有多怂?”
温蒂问,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把背靠在缆车座椅上,抬头看着缆车顶部的暖黄色灯光。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小时候有一次被几个同学关在器材室里,等了一整个下午才被体育老师发现。
他没哭,但是出来的时候腿软得走不动路,体育老师以为他是低血糖,给他泡了一杯葡萄糖水。
他说他喝完糖水还在笑,说老师我没事,就是被关太久了腿麻。
他说回家之后他也没有告诉婶婶,因为婶婶那天正在给堂弟过生日,桌上摆着一个很大的奶油蛋糕。
堂弟吹蜡烛的时候他在旁边鼓掌,奶油蛋糕他分到了一块边角料,上面的奶油花被刮掉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奶油底。
还有一次自己被其他学生欺负,他们说自己的父母应该是在国外离婚,所以才把自己丢给叔叔婶婶照顾的。
他那个时候第一次动手打人,然后就被婶婶扯着头发,低头朝那人道歉。
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别人的故事。
说完他停下来,自己先笑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块蛋糕边角料和今天跟温蒂分享的那块蛋糕正好相反。
一个是没人要的边角料,一个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蛋糕。
都是别人不要的东西,但垃圾桶这块是和温蒂一起吃的,所以比那块边角料甜了不知道多少倍。
“所以你就学会了讲烂话?”
温蒂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嗯。烂话讲多了,别人就不会觉得你可怜了。因为一个会讲笑话的人,看起来总是很快乐的。”
路明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根从电影院顺来的魔杖还插在他口袋里,露出半截黑色的杖尖。
缆车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他听到温蒂动了。
她的影子从侧面投过来,盖住了他的膝盖。
然后他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一只手轻轻按住,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那只手就是温蒂的,因为她的手指还是那么凉,和坐过山车时抓他手腕时一模一样。
她没有抱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然后静静地陪他坐着,就和他幻想中那个晚上在旅馆里一样。
“如果我睡着了,你就叫我。”
他闷声说。
“嗯。”
路明非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感受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
十五年来他攒了太多委屈,今晚只倒了一小勺。
但这一小勺已经够轻了,轻到他终于可以让自己休息一会儿。
在他们身后的那辆缆车里,楚子航正襟危坐,手里举着儿童望远镜,脖子上的望远镜带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脸上的妆已经花了一半。
为了乔装打扮不被认出来,他凭借自己帅气的建模成功和一位女士借到了化妆品。
…
“明明,想听一场演唱会,舒散一下心情吗?”
下了摩天轮,温蒂这回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只是在路明非旁边默默开口。
她只会唱歌了,这个大大咧咧的女孩现在有些后悔自己只学了唱歌,如果自己多读几本名著,大概就可以安慰一下路明非这个算是博学的文青了吧?
“好啊,那就麻烦了。”
路明非赶忙恢复到以前那种说烂话的状态,看着温蒂重新挂在脸上的笑容,他觉得这副样子才是自己真正的样子。
其实他刚说完就后悔了,毕竟和这种无忧无虑的女孩分享自己的孤独是一件多么畜牲的事啊!
路明非你不得好死!!!
在心里咒了自己几遍后,路明非乖乖的和温蒂前往另一边的大舞台了。
这个舞台没什么人,但人流量依旧爆满,人们大多是从这里路过的,毕竟屏幕上没什么好看的东西,也没有任何明星来这舞台上唱歌。
温蒂和工作人员沟通了一下,随后就拿着麦克风上台,两边的音响传来她录音机中的最后一首歌。
与前两首不同,这首歌主要是以欢快的旋律为主题,温蒂就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的观众们,将视角移到路明非身上。
她拍了拍麦克风,试了个音,随后朝下面的舞台开口。
“咳咳…LadieS and乡亲们!欢迎来到温蒂的个人演唱会!今天这首歌是写给我的朋友路明非的,希望他能像歌词中那样,走过悲伤的尽头!一首一千零一夜送给路明非。”
…
“在摩天轮上睡着,看到了云朵上的鲸鱼在慢慢变老,阳光遮过彩虹桥~王子快哄我睡觉,花要吃掉城堡,醒来看到水晶鞋落满了蝴蝶,怎么赴约,哦baba,闭上眼睛梦里表决,一千零一夜谁是主角…”
温蒂单手指向路明非
“BeCaUSe I lOve yOU!JUSt Only fOr yOU!My heart SO gOOd,一起梦游,HO hO,YOU !iUSt Only fOr yOU,HO hO”
“还不快点牵手——HO hO~”
温蒂跳下舞台握住路明非的手,所有人的耳边都是副歌的说唱,路明非被温蒂生生拽到舞台下,几乎是零距离观看。
“走过悲伤的尽头~~总会有一个人待我温柔,吻我伤口。孤独时候不将就…在怀念的时候 能够不回头 不泪流,坚持向前 一直走…闭上嘴 别再喋喋不休,希望总会走到尽头,相信你就在终点等候,一起感受,你手牵着我手”
……
她唱完这一句,放下麦克风。
伴奏还在响,是那段欢快的,跳跃的,带着点童话味道的电子旋律,在夜空中飘荡开来,和远处摩天轮缓慢转动的机械声混在一起。
台下零星几个路过的游客停下了脚步,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这是不是什么街头艺人表演。
但温蒂完全没看他们,她只看着路明非,青色的眼睛里映着舞台灯光,像两颗被琥珀裹住的星星。
“怎么样?”
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还没有平复,但笑容已经先一步挂上去了。
“这首歌是专门写给你的,开心版。前两首太丧了,我想了想还是得给你整个不emO的。音乐课上说大调比小调更容易让人心情好,我就用大调写了这首。”
路明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暂时宕机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
关于那首歌的歌词,关于走过悲伤的尽头总会有一个人待我温柔,关于她刚才从舞台上跳下来时裙摆扬起的弧度,关于她明明自己也是个孤独得要命的人为什么还有余力去温暖别人。
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口,挤成了一句干巴巴的:
“你嗓子不疼吗?”
温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那种毫无防备的,被逗到的笑,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声从丹田一路升上来,在夜风中散成一小团白雾。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擦额头上的汗,手指上的汗沾湿了她的碎发,黏在额角。
“路明非,你可真会夸人。我唱了三首歌,嗓子都快冒烟了,你问我嗓子疼不疼?你这种夸法我要是出道了会被你气死。”
她把麦克风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剩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水有些凉,她的喉咙滚动了两下。
“我是说真的。”
路明非站在舞台边缘,仰头看着她。
她站在舞台的台阶上,比他高了两级,第一次让他需要仰头才能对上她的眼睛
“嗯,怎么了?”
“那如果一直孤独呢?”
路明非问。
他问得很认真,不是那种用烂话包裹的试探,而是把真心掏出来放在两人之间,坦坦荡荡地让她看。
头顶的舞台灯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光影在他脸上来回扫过,把他眼底的情绪分割成忽明忽暗的碎片。
温蒂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矿泉水瓶盖拧好,放进口袋,然后从台阶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近到路明非能闻到她额头上汗水的微咸,混着旅店洗发水的假牛奶味。
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穿过,带着五月底山间特有的凉意。
“那就先不将就着。”
她说,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夜风里,没有飘走。
“等到那个不将就的人出现为止。”
她用那双青色的眼睛看着路明非。
舞台上放完伴奏后切了一首轻柔的背景音乐,是景区统一的夜间氛围曲。
几片早落的梧桐叶在夜风中打着旋飘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温蒂的麻花辫上。
路明非下意识伸手去摘,手指触到她的发梢时僵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叶子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那要是那个人一直不出现呢?”
路明非看着自己手心里的叶子,没有抬头。
“那不是还有我吗。”
温蒂说完,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对旁边卖棉花糖的摊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的腿又开始抖了,这次抖得比在摩天轮上还厉害,以至于她整个人都跟着微微晃动。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片梧桐叶,看着温蒂朝棉花糖摊走去的背影。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屑里屑气的笑容,好像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
“劲啊!!!”
“他们是情侣吧?这小子到底给这姑娘灌的什么迷魂汤啊?!他们看着才刚上高中啊!!”
“可恶啊!”
耳旁传来地痞流氓的叹息声,他们经常会在这里闲逛,困了就假装自己是来野餐的,睡在公园的帐篷里,平时在园区内偷便利店的食物,还会仗着人多,经常骚扰落单的女生。
楚子航厌烦的将脸上的化妆品卸掉,随后摘下眼镜,露出那双即使不显现黄金瞳,也依旧富有压迫感的眼睛。
“滚。”
“哎呦我靠,你谁呀?”
砰!
楚子航没什么废话,趁着地痞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捏住他的脸颊,带动他的全身,将他的头猛地砸在地上。
人当场就晕了
剩下的几个人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开始打量眼前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家伙。
深蓝色头发,个头比他们高半个脑袋,穿着一件深色风衣,站姿笔直如剑。
最让人发怵的是那双眼睛,路灯下看不清颜色,但瞳孔像两颗刚从冷库深处取出来的钢珠,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连愤怒都没有,只有一种精确到令人不适的审视,仿佛他正在计算下一个动手的目标。
“你他妈——”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地痞仗着人多,往前迈了一步。
话还没说完,楚子航的目光就移到了他身上。
只是被那双眼睛扫了一下,黄毛就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底部直窜后脑勺,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嗓子里。
“还要继续吗。”
楚子航的语气是陈述句,没有问号的上升调,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他松开捏着那个倒地地痞脸颊的手,不紧不慢地站直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仔细地擦掉手指上残存的粉底液。
他乔装用的化妆品被那个地痞脸上的油汗蹭得一片狼藉。
他擦得很认真,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动作平静得像在剑道训练结束后清理竹剑。
几个地痞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大概包含了这家伙是个疯子,眼神跟死人一样,为了几句口嗨犯不着挨打等多层意思。
然后他们架起地上那个还在昏迷的同伴,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里,速度快得像是身后追着一头看不见的霸王龙。
楚子航把脏了的纸巾折好放进风衣口袋,弯腰捡起地上的眼镜戴上,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的优等生模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舞台。
路明非和温蒂已经离开了,大概是往出口方向走了。
人群重新涌过来,遮挡了他的视线。
楚子航转身朝出口走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妈妈发的:
“子航,今天去哪玩了?晚饭给你留了,记得热一下再吃。”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游乐园出口,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用拇指在屏幕上打了一个字:
“好。”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将风衣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脖子后面那道被望远镜带子勒出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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