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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躺在地上,怀里是温蒂,身下是冰凉的积水和粗糙的水泥地。

    他望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灯光透过铁门的缝隙照进来,在温蒂的麻花辫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斑。

    然后他伸手抱住了她。

    不是那种松垮,随时可以撤回的拥抱。

    他的手臂从她背后环过去,手掌按在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另一只手绕过她纤细的腰,指尖微微收紧,攥住了她校服外套的布料。

    他能感觉到她湿透的衬衫下传来的体温,感觉到她的呼吸在他胸口急促地起伏。

    她的心跳声透过两层湿透的校服传过来,快得像是擂鼓,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把她抱得很紧,紧到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紧到像被遗弃在路边的幼犬用爪子死死抓住路人的裤脚。

    他的肩膀在抖,冷,而且某种更深被压抑了太久的震动从骨头缝里正往外渗。

    “明……明非?”

    温蒂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慌乱。

    她的手不知所措地悬在他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想起身,但他手臂收得太紧,她根本动弹不了。

    她感觉到他下巴抵在自己头顶,有温热的水滴落在她的发间,不是雨水,因为雨水是凉的。

    “别动…”

    路明非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玻璃,每个字都是破碎的,拼凑起来却是完整的。

    “求求你……就一下就好,抱一下就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飘散开来,和雨后的湿气混在一起,很快就被吞没了。

    但温蒂听到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不再试图挣扎,不再试图起身。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背后轻轻颤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头顶忽快忽慢,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脸颊贴在他湿透的校服上,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每一下都像在说同一句话。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悬在他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他的背上。

    “明……明明。”

    她低着头,额头抵在他胸口,用玩笑的语气试图遮掩声音里那一丝不可控的颤抖,但失败了。

    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耳尖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被热水烫过的樱桃,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

    她能感觉到他怀里的温度,能闻到他校服上雨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交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同时打鼓,节奏完全对不上,但力度一样重。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问。

    “你是故意把我骗上天台耍流氓的吗?”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

    她的发梢还带着雨水的气息,冰凉而柔软,贴在他滚烫的眼眶上。

    他心中想了很多。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抱着她,在天台上,在雨后的积水里,在走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下,用尽全力抱着这个从开学第一天就撞进他生命里的女孩。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温蒂动了动,但路明非没有松手。

    脚步声停了大概两秒,然后迅速转向,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远去,快得像是在逃跑。

    大概是某个晚归的值日生,看到天台门口这一幕后立刻决定忘掉今天所有的记忆。

    “明明…”

    温蒂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玩笑的成分少了一些,认真而害羞的成分多了一些。

    “你再不松手,我…我的衣服就湿了,算我求你,本来今天穿的就薄…”

    路明非终于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半步,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铁门框,低着头不敢看她。

    他的眼睛红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嘴唇上还有赵孟华那一拳留下的裂口,嘴角的淤青已经变成了紫色。

    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像被暴风雨蹂躏过又丢回路边的一把破伞。

    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平时的躲闪和自嘲,没有那些用来掩盖真心话的烂笑话,只有一种笨拙而赤诚丝毫不加掩饰的恐惧和渴望。

    恐惧失去她,渴望靠近她。

    以前这些东西都被他藏在烂话底下,藏在自嘲底下,藏在那些刻意驼着的背和故意躲闪的眼神底下,但现在他太累了,累到顾不上藏了。

    “不是。”

    他说,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嗯?”

    温蒂愣了一下。

    “我说,不是故意把你骗上来的。是赵孟华把我拽上来的,然后他打了我两拳,然后他走了,然后雨停了,然后我就在这儿躺着,然后你就来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然后我抱了你。这个是我故意的。”

    温蒂眨了眨眼,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是那种毫无防备时被逗到的笑,眼睛眯着,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笑声穿过空旷的天台,和雨停后远处操场上隐约的蛙鸣混在一起。

    她一边笑一边站起来,伸出手递给他。

    她的手还是那只手。

    纤细,指尖微凉,掌心却有一小块干燥而温暖的皮肤。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一样。

    “走吧,明明。雨停了。我们回家。”

    ……

    温蒂胸前还是有一块被打湿了,她回去的路上只能双手抱胸,走在路明非身后。

    他们去的自然是温蒂家,她有跌打损伤药,而且离这里还近一点。

    温蒂家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她带着路明非爬楼梯的时候走得很慢,每上一层都要回头看一眼他有没有跟上。

    她的双手环抱在胸前,湿透的校服衬衫贴在身上,隐约透出内里背心的轮廓。

    雨后的夜风从楼梯间破了一半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什么都没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单人床靠在墙角,床单是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图案,枕头边放着一只旧得掉了毛的布偶熊。

    书桌上摞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乐理书,书脊上贴着仕兰中学图书馆的标签,旁边是一个旧茶杯改成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削得整整齐齐的铅笔。

    墙角立着一把吉他,琴弦上有一点锈迹,但琴身擦得很亮。

    整个房间最值钱的大概就是书桌上那台老旧的CD播放机,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和她的QQ头像一样,是一只抱着橡果的小松鼠。

    “坐床上吧,椅子就一把,还是三条腿的。”

    温蒂指了指那张单人床,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

    她从抽屉里翻出红花油和碘伏,又从医药包里抽出一袋无菌棉和一把镊子,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事实上她确实做过很多次。

    以前在街头唱歌的时候,摔跤擦伤是家常便饭,这些伤口都是她自己处理的。

    路明非坐在床沿上,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的视线不知道该往哪放,先是盯着书桌上那把旧吉他,然后移向墙上贴着的几张手写乐谱,最后落在温蒂的背影上。

    她那身湿透的校服外套已经被甩在地上了,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胸前那块水渍还没干,布料贴在皮肤上,随着她弯腰拿药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的身材很有料,毕竟15岁的少女正是发育的年纪,虽然温蒂给人的第一印象有些营养不良,瘦瘦的,弱弱的,但是路明非眼前的这一幕却令他世界观崩塌。

    怎么可能有人四肢纤细身材还那么好?不是都说想要好身材就没有好四肢,想要好四肢就没有好身材吗?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停在那里,然后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赶紧把视线移向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有一只飞蛾在灯管旁边反复撞着玻璃罩。

    “嘶——疼疼疼!”

    碘伏棉签触到嘴角伤口的一瞬间,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温蒂立刻停手,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把他掰回来,语气里带着心疼但嘴上不饶人:

    “别动,多大的人了还怕疼。”

    “这不废话嘛,是个人都怕疼的吧?”

    路明非龇牙咧嘴地辩解,但话音未落,温蒂忽然凑近,对着他嘴角的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带着她体温的暖意,拂过他破裂的嘴角和肿胀的脸颊,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的涟漪。

    路明非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正常运转到彻底宕机的全过程,所有感官都被调去处理那个近在咫尺的距离。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日光灯下投出两片浅浅的影子。

    她的嘴唇离他的嘴角只有几厘米,近到他能看到她唇上因为干燥而起的细小纹路。

    她的手指还捏着他的下巴,指尖微凉,指腹却柔软。

    那股碘伏混着红花油的药味弥漫在两人之间,混着她衣服上雨水干涸后残留的微咸气息,成了这个距离下最犯规的催化剂。

    “赵孟华太不是人了,居然把你给打成这样,我明天要去找他帮你出口恶气!”

    温蒂松开他的下巴,又夹起一块新棉球,用力蘸了蘸碘伏,像是在把对赵孟华的怒火转移到无辜的棉球上。

    她的动作很大,语气也很冲,但她的脸红了。

    从耳朵尖开始,一路蔓延到脸颊,连脖子都泛起了淡粉色。

    她刻意不抬头看他,视线死死锁定在他脸上的伤口上,像是那道淤青是全天下最值得专注研究的东西。

    她闭口不提刚才在天台上被抱住的事,好像只要不说,那件事就没发生过。

    但路明非知道发生了。

    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

    她跌进他怀里的重量,她头发上雨水的气息,她的心跳隔着湿衣服传过来的节奏。

    而现在她又离他这么近。

    近到他只要稍微往前倾一点,鼻尖就能碰到她的额头。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她胸前那片还没干透的水渍上。

    浅色的T恤因为潮湿而微微透明,隐约勾勒出她内衣肩带与沟壑的轮廓。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理智在大脑里疯狂敲警钟。

    闭眼,转头,看天花板,看地板,看那只三条腿的椅子,看什么都行,就是别看这里!

    但理智的声音越来越远,转而被某种更原始,不受控制的动物本能一点点淹没。

    温蒂又吹了一口气。

    这次吹在他颧骨上,那里也有一块淤青。

    她的嘴唇微微嘟起,气流集中而温柔地拂过他的皮肤,伤口被凉凉的碘伏刺痛后又被温热的气息包裹,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又疼又痒,又凉又暖。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加重了。

    温蒂终于察觉到不对。

    因为路明非没有喊疼。

    刚才那个碘伏碰一下就叫得像杀猪的人,现在安静得不像话。

    她抬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她看见了一种不是他平时那种躲闪,自卑,随时准备用烂话打圆场的目光,而是直接,专注,带着某种她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热度的目光。

    而那道目光落的地方,不是她的脸,是她的胸口。

    她的脸瞬间从粉色变成了深红色,像是被一整瓶红花油从脖子抹到了额头。

    “路明非!”

    她猛地把手里的碘伏棉球砸向他额头,棉球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掉在床上,白色的床单上立刻洇开一小团褐色的药渍。

    “你看哪呢!”

    路明非被棉球砸了个正着,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的反应比平时任何一个上课被老师点名的瞬间都要快,但也比平时任何一个犯错被抓包的瞬间都要更笨拙。

    他猛地往后仰,忘了自己坐在床沿上,整个人失去平衡从床边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书桌边缘,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桌上的笔筒晃了几下,那几支削得整整齐齐的铅笔滚了一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顾不上后脑勺的疼,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脑袋埋得低低的,动作之标准堪比在庙里拜佛忏悔。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是那个…你衣服湿了。

    我不是要盯着看…就是…眼睛不听话…不对不是不听话,就是我脑子管不住,也不是管不住就是…”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

    温蒂打断他语无伦次的道歉,站起来背过身去,假装在整理药箱。

    她的动作很快,把碘伏瓶子塞进抽屉,把红花油拧紧盖子放回原处,但她的手在抖,瓶盖拧了好几次才拧上。

    她背对着他,声音努力装得很凶,但尾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你再这样我下次不帮你上药了。”

    “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路明非还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脸红得能煎鸡蛋。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温蒂的背影。

    她的肩膀绷得很紧,耳根红得几近透明,麻花辫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一缕,碎发贴在脖颈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然后他注意到她弯腰放药的时候,双手下意识地环住胸口,把湿透的衣襟往外扯了扯,让那块布料不再贴着皮肤。

    他看到了这个动作。

    他忽然心想,比赵孟华打的那两拳更疼的,是从胸口深处弥漫上来的酸涩。

    她一个人在街上讨生活,没有人在学校门口等她放学,没有人在她上台唱歌前替她把压皱的裙角抚平。

    她被雨淋湿了,只能自己给自己上药,然后双手抱胸走回家。

    她不好意思的时候,只能背过身去假装整理药箱。

    这个总是笑着的,屑里屑气的,能扇人巴掌也能从垃圾桶里翻出费列罗的女孩,其实和他一样孤独。

    “温蒂。”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抖了。

    “干嘛。”

    她没回头,语气还是装得很硬,但药箱的盖子关了好几次都没关上。

    “明天我给你买吹风机。宿舍没有,你头发湿着睡觉会感冒。”

    温蒂的手停在药箱盖上。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日光灯管里电流流过的嗡嗡声,窗外雨后屋檐滴水落在铁皮雨棚上的滴答声,以及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手指不再发抖。

    然后她哼了一声,把药箱盖子终于扣上,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还残存着红晕,但眼睛已经恢复了那种狡黠的光。

    “你先把你自己脸上的伤养好再说吧。本来就不好看,现在更像被人揍扁了的土豆。”

    路明非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淤青,咧开嘴笑了一下。

    嘴角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但他还是笑:

    “土豆就土豆,反正——反正你也没嫌弃过,不是吗。”

    温蒂白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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