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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兰舟决定参加明年春闱的消息,是在立冬后第三天传出来的。也不是他自己宣布的,是裴瑾在翰林院值房里不小心说漏了嘴。

    那天裴瑾正在翻看礼部刚送来的春闱筹备文书,同值的老翰林随口问了一句今科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举子,裴瑾头也没抬,说了一句:“倒是有个朋友,学问扎实,策论尤其好,今年打算下场试试。”

    老翰林问是谁,裴瑾没说,只是把手里那份《京畿粮仓疏》的草稿翻到下一页,用朱笔在某个数字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消息从翰林院传到朱雀街,只用了半天。周奶奶听见以后,当天晚上多揉了一团面,说读书人费脑子,面补气。

    方老伯坐在马扎上剥着花生,忽然冒出一句:“顾公子早就该考了。”

    沈棠棠问他为什么这么说,方老伯把手里的花生壳丢进火盆里,花生壳在炭火上噼啪响了两声,冒出一小股青烟。“他那本笔记册子,每回路过粮车都要停下来记个数。这几年记了那么厚,不单是在街上瞎转悠——他是把这条街当成书在读。”

    这话说得不重,但沈棠棠听进去了。她想起自己在铺子里尝点心、记方子,也是把朱雀街当成一本书在读。顾兰舟和她,读的是同一本书,只是读出来的东西不一样。她把方老伯的话记在心里,打算找个时间去梧桐巷看看姐姐和姐夫。

    沈棠棠是在两天后的下午去的梧桐巷。天阴着,北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轻轻摇晃。顾兰舟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裴瑾让亲随送来的一叠范文——翰林院新编的《时务策范文》,十来篇文章,每篇后面都附有考官的批语。

    他把范文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这一批文章的策论都有一个共同点:引述的数据都有据可查,不凭空立论。这让他想起自己几年前在江南落第的那篇策论。那篇策论的题目也是关于粮仓储备的,他将自己在江南亲眼见过的水患情况一户一户走访来的稻田损失数字如实地写进策论里。

    考官的批语只有两个字:“浮夸。”理由是——一个落第秀才不可能掌握那么多真实数据,必然是杜撰的。他当时没有辩解,只是把所有的手稿收进木箱底层。后来在朱雀街上帮人刻版、写信,日子平静而安稳,那些手稿也就一直没有再拿出来过。

    沈棠棠坐在书房靠窗的椅子上,安静地听他说完这段往事。然后她轻轻地开口:“顾大哥,你不会是因为礼部新出了那个加分规则才决定考的吧。”

    顾兰舟愣了一下,看着她。沈棠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以前考官说你的策论太实,不肯信你。现在新官上任改了评分规则,才终于要听做实事的人说话。你以前写的是真东西,别人不信,不是你的问题。现在考官换了,你想再去试一次,不是因为规则变了,是因为你一直在等一个能听懂的人。现在那个人来了。”

    顾兰舟沉默了很久。窗外石榴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一颗干缩的石榴从枝头上落下来,滚到廊下的竹编推车旁边。

    他说“棠棠,你这话说得比我自己想的还清楚。这些年我在朱雀街上帮人刻版,但有时候路过贡院也会想——以后再考一次,不为功名,只是想把自己亲眼见过的事写出来。后来有了辰音,这个念头就搁下了。直到今年秋天裴四哥托人送范文来,我才把那些旧稿从箱底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那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以前的自己。”顾兰舟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他带在身边好几年的旧笔记册。这本笔记是他在江南时就开始记的,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曲,最早几页记的是江南各府县的水路、稻价、常平仓存粮;后来到了京城,陆续添了朱雀街上粮车、货船的调度规律,还有这几年一钱五分铺里不同季节青菜进货价的变化。

    这些数字当时记下来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派什么用场,但他这两年刻版之余在朱雀街上经过每家铺子、每辆骡车,随手记下来的东西,刚好是策论里最需要的内容。

    沈棠棠接过笔记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了手——那一页记着一串数字,是他来京城第一年冬天写的:朱雀街口每日运粮骡车数量、运价几分、漕运附加费多少。

    这些她太熟了,因为每天在铺子里干活时都会看到那些骡车叮叮当当地从门口经过。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朱雀街上的寻常景象,没想到顾兰舟把每一条都记下来了。

    当天晚上,梧桐巷的灯亮得比平时晚。沈芷衣把辰音哄睡以后走进书房,看见顾兰舟正把那些旧稿按时间顺序排在书案上。稿纸已经泛黄,有的边角被虫蛀了,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问“把握大吗”或者“能考上吗”,只是拿起最上面那份《京畿粮仓疏》的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以后她放下稿纸,说“我在江南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就是用这种笔调给一个受灾的农户写诉状的——别人写诉状写的是法条,你写的是那户人家被水淹了几亩田、稻子几月几日绝收、颗粒无收后一家几口靠什么活着。那篇诉状最终没有递上去,但那户人家的邻居后来专程来道谢,说这一带受灾以来从来没有人把他们的日子当回事。”

    顾兰舟没想到她还记得,说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沈芷衣摇了摇头:“你以前写诉状没人听,现在礼部有耳朵了。”

    两天后裴瑾带着最新的备考资料亲自来了一趟梧桐巷。他带来的不止是范文和格式样卷,还附了一份他整理的翰林院内部《策论评分细则》,逐条解释考官的关注点和加分项,夹页处还补了一行小字:以上转述自礼部同僚私谈,非正式公文,仅供参照。

    另外还有一道模拟策论题——《京畿粮仓疏》。这道题正是新上任那位礼部侍郎出的,也是裴瑾从内部问来的消息。“今科春闱的主考官八成就是他。这几年这套考官班底换了好几轮,他去年到任后主张改革,喜欢在策论里挑有真数据的卷子。你写的实地调查,正好是他要的东西。”

    顾兰舟把模拟题接过来看了很久。题目下面附了一段简短的说明:京畿地区储备粮长期依赖江南漕运补给,近年来运河水位涨落不定、运价浮动频繁,要求应考者分析现状并提出可行的整改方案。

    这道题的内容跟他这些年记在笔记里的东西完全对得上——他散步时天天观察朱雀街口的粮车进出规律,向进城歇脚的粮船船夫请教漕运附加费涨落,在菜市口田老板的摊子前听运粮人抱怨水位太浅多交了多少运费。所有这些零碎的见闻本是他散步时的闲笔,现在都变成了策论里用得着的东西。

    “今科考生的总数大概有多少?”沈芷衣在旁边问了一句。

    “比往年多了将近三成。近年科举名额略有放宽,各地举子都涌进京城。加上今年秋闱各府录取的举额也比往年多,明年春闱的竞争只会更激烈。”裴瑾把范文和资料整理好放回青布函套里,推给顾兰舟,“但多出来的那些人,大部分是冲着名额来的。他们背的是经义,套的是范文。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脑子里装的是朱雀街的运粮数据和漕运单子上的米价,这些东西他们抄不来。”

    送走裴瑾之后,梧桐巷的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温书的间隙,顾兰舟偶尔会放下笔走到院子里,在石榴树下站一站。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干缩的石榴,是入秋后他特意留下来的,说等开春了泡水给辰音洗口水疹。

    夜里梧桐巷又起了风。沈芷衣把辰音先哄睡了之后,出来替他把桌上的镇纸往里挪了挪。又问他要不要从明天起把每天的时间分出一小块用来核对漕运案例的年表,她可以陪他一起翻。

    顾兰舟停下笔,看了她一眼。她穿着家常的旧褙子,袖口沾了一点辰音糊米粉的痕迹,她其实已经很困倦了,但他知道——她是把白天照顾女儿和晚上陪他温书两件事,都当作自己分内的事在做。

    他抓过沈芷衣身侧的手,轻轻摩挲了几下,“进去睡吧。”他温柔地说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关切,“你照顾辰音已经很累了。放心吧,我一个人能够应付得来的。”

    听到这话,沈芷衣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她慢慢地松开了手,但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帮他理了理衣领。做完这些后,在他额头轻轻落下一吻,“那你自己夜里小心着凉。”

    沈棠棠也用自己的方式在帮顾兰舟备考。她在铺子柜台后面算账的时候,顺便帮他核对了好几份漕运单子上的米价。这些账目是田老板从菜市口带回来的旧账单,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她一条一条帮他仔细辨认了出来。她说这是她分内的事,顾兰舟是在替百姓写那份策论,不是替他自己写的。

    裴钰也没闲着。他帮顾兰舟把备考用的书籍和笔记用细麻绳重新装订了一遍,书脊上刻了个极小的“顾”字,用的是刻竹片的手法——力道轻,笔画浅。顾兰舟接过书翻过来看那个“顾”字时,他便说这是跟你学的。顾兰舟笑了,连刀收笔的角度都没忘。

    转眼到了腊月,春闱的日子越来越近。朱雀街上依旧人来人往,但梧桐巷的石榴树下,备考的日子在炭盆的细响和翻页声中安静地流转着。顾兰舟把那本旧笔记放到书案左侧,摊开新整理完的策论方案继续动笔。下下个月的今天,他就要坐在贡院的号房里了。他不求官,但如果有机会把自己亲眼见过的事情写出来——那么这一次,他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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