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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节。京城的柳絮开始飘了,护城河边的柳树抽了满枝嫩芽,风一吹就扬起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滚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绒球。各家各户换上竹帘,整座京城像是脱了一件厚重的棉袍,连朱雀街上各家铺子门口的招牌被日光照着都显得比冬天鲜亮了几分。
长公主府今年的赏花帖比往年来得早。沈棠棠收到帖子的时候正在铺子里帮周奶奶试新酱,酱缸盖子一掀,咸鲜的豆香冲出来。
她把帖子从嬷嬷手里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头在“携眷”两个字上停了停。长公主府的赏花会年年都办,往年她都是自己一个人去,有时候带着裴钰——裴钰进不去花厅,就在外面等她,等完了两个人一起去吃张记馄饨。今年不一样,帖子上特意加了一行小字:“闻沈氏弄瓦,可携小娘子同来。”
“弄瓦”是生女儿的意思。沈棠棠把帖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小枣快满半岁了,还从来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朱雀街铺子里,被张记老板娘、李记老板娘、周老伯、田老板轮番抱一圈,再被方老伯用画眉逗一会儿,然后回家。
她还没见过长公主府那些海棠,没见过各府夫人小姐们珠翠环绕的阵仗,没见过比她娘的铺子大好几倍的花园。沈棠棠觉得该带她出去长长见识了——一个女孩子,从小多见些人、多听些话,以后胆子大些。
回家的路上她拐去菜市口田老板的摊子上,田老板正把空菜筐往牛车上摞,看见她远远扬了扬手。沈棠棠问他有没有新到的荠菜,明天早上要带小枣出门,今晚得提前备好她的米糊。
田老板说荠菜还有最后一批,过了清明就老了,让她等着,他从筐底翻出一把最嫩的,根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用油纸包好塞进她手里,又多抓了一把野生的马兰头,说这个也是春天的时鲜,给小枣榨汁和在米糊里,眼睛亮。
裴钰下值回来的时候,沈棠棠正蹲在衣柜前面翻东西。她把樟木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箱盖掀开,一股樟木和枣花的香气混在一起涌出来。箱子里装着好些东西——沈母满月时送的红缎面夹袄,沈芷衣做的小石榴花围嘴,裴母缝的布老虎。
她从里面翻出那件鹅黄小衫,现在翻出来明天给小枣穿。袖子长了一截,她卷了两折用针线固定住,又把衣襟上的桂花展平。这件小衫上的桂花有两朵,一朵绣得完整,另一朵只绣了两瓣就断了线,是沈芷衣初学针线时的作品。小枣现在穿它正好——她还不会挑剔针脚。
裴钰把竹编推车搬到廊下,从头到尾检修了一遍。车轮的榫头重新紧了紧,遮阳棚换了新洗过的细棉布,车斗里铺了双层棉垫,边缘又加了一圈软棉衬,怕小枣把脸磕在车沿上。他把推车推到枣树下,自己蹲在旁边用手摇了摇,纹丝不动。
雪团从廊下跑过来跳进推车车斗里转了两圈,趴下来不肯走。裴钰把猫从推车里捞出来放在地上,雪团又跳进去了。他再捞,雪团再跳。沈棠棠靠在门框上看着,问了句明天你是带猫去还是带女儿去。裴钰把猫夹在胳膊底下走进屋里,把猫放在摇篮旁边的方凳上,告诉它明天它看家。
夜里沈棠棠把小枣喂完奶,竖起来拍了嗝,然后把她放在小竹床上,开始挑明天要戴的配饰。小枣的发夹排成一排——顾兰舟用银料打的那枚珍珠发夹,米粒大的珍珠泛着淡粉色的珠光;苏氏前些天送来的一对小银梳,梳背上刻着极细的蝴蝶纹;沈母上回带来的红绳小镯,镯身上编着几粒金珠子。
她挨个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最后选了珍珠发夹——小枣的头发现在还稀稀拉拉的,几根绒毛贴在头皮上,用发夹别一下显得精神些。她把发夹放在摇篮边沿上,又从小布袋里倒出那对银手镯,镯身上刻着极细的云纹,每一道弧线都磨得很光滑。这是沈母家传的,传了好几代人。
小枣躺在摇篮里,把两只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把视线转向床沿上那一排亮闪闪的东西,把手举向珍珠发夹的方向,嘴里发出一声极短极轻的“哦”。沈棠棠说明天戴,今晚先收着。小枣又“哦”了一声,把手塞进嘴里啃了两口。
第二天一早,沈棠棠把小枣从摇篮里抱出来,给她换上那件鹅黄小衫,袖口卷了两折,衣襟上的桂花展平。头发还是稀稀拉拉的几根,她用木梳轻轻梳了两下,别上那枚珍珠发夹。小枣仰着头任由她摆弄,偶尔把拳头举到眼前看看,再塞进嘴里啃啃。然后她把她放进竹编推车里,盖上小薄被,推开门。晨光正好。
长公主府的花园比她印象中更热闹了些。今年赏花会请的人比往年多,各府的夫人小姐们穿着新做的春衫,珠翠环绕,远远看去像一丛开得正盛的花。花厅里摆了十几张紫檀木矮几,几上放着新摘的海棠和几碟精致点心。沈棠棠推着竹编推车走进花厅的时候,站在门口的嬷嬷先往里通传了一声。长公主正坐在花厅正中的紫檀木榻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茶盏,正和旁边的翰林院掌院夫人说着什么。听见通传,她把茶盏放下,朝门口招了招手。
沈棠棠把小枣从推车里抱出来走过去行了礼。长公主让她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小人儿。小枣刚睡醒,睁着眼睛四处看,拳头攥得紧紧的搁在耳朵旁边。花厅里很亮,头顶的藻井上绘着金碧辉煌的祥云瑞鹤,四壁挂着名家字画,窗外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得簌簌落了一地。
小枣从没见过这么亮的地方,眼睛睁得滚圆,头转来转去四处看,忽然把手从襁褓里挣出来举向空中,像是要抓什么东西。
长公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说了句这孩子像你——眼睛像,圆圆的亮亮的,长大了准是个有主意的。她从手边的碟子里拿起一只极小的玉如意放在小枣的襁褓旁边,说这是给孩子的见面礼。如意是羊脂白玉的,通体温润,系着一小截红绳,红绳上编着几粒金珠。
坐在旁边的翰林院掌院夫人凑过来看了看小枣,“多大了呀、叫什么名字、是姑娘还是小子。”
沈棠棠一一回答了。掌院夫人是江映月的娘家婶母,仔细端详了小枣一阵,说这孩子天庭饱满,耳朵贴脑,是福相。又问夜里睡得怎么样、出牙了没有、吃奶吃得好不好。沈棠棠说夜里醒一次,出了几颗牙,吃奶还好。掌院夫人点点头,说她带大了好几个孩子,看小枣的手指头就知道这孩子筋骨结实,将来走路早。
旁边几位夫人也围了过来。小枣被一圈人脸围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把手举起来朝所有人摇了摇,嘴里发出一声极响亮的“哦”。
几位夫人都笑了。礼部侍郎的夫人弯下腰把自己的食指放在小枣掌心里,小枣立刻攥住不放。夫人轻轻抽了两下没抽出来,感慨这孩子手劲真大,将来长大了不是绣花的手,是握笔的手。
沈棠棠低头看了看女儿攥着人家手指不放的拳头。郑大送的那套银制小工具——银锤、银凿、银镊子,每件只有手指长,现在还收在摇篮旁边的铁匣子里。
一位年长的夫人端详了小枣好一阵,忽然问沈棠棠这孩子是不是每天啃手指头。沈棠棠愣了一下说是。夫人笑了,说她家几个孩子小时候也啃手指头,啃得满手口水,后来长大了一个学了医,一个学了琴,手指头都比别人灵巧。
啃手指头是孩子在认自己的手,她啃得越起劲,将来越是手巧。沈棠棠低头看了看女儿——小枣正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把食指塞进嘴里啃了两口,然后把手指从嘴里抽出来举向空中,像是在发表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的演讲。她忽然觉得这趟出门来对了,在家里只她一个人看着,有些事她从来不会往好处想;出来听听别人家的孩子长大的故事,心里踏实多了。
长公主留了午饭。饭桌摆在花厅侧面的水榭里,窗外就是一片池塘,水面上的睡莲刚抽了新叶。沈棠棠把小枣放在推车里,推车靠在自己座位旁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小枣正趴在车沿上仰头看着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看得入神,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车沿的软棉衬上。
宴席上夫人们聊的多是些家常——孩子什么时候出牙、什么时候会坐、哪家的奶娘靠得住。沈棠棠听得入神,偶尔插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午后,长公主让嬷嬷带着沈棠棠去花园里走走。花园里海棠正盛,几株垂丝海棠的枝条被花压得弯弯的,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沈棠棠推着推车沿着卵石小径慢慢走,经过一株开得最盛的海棠时停下来,把小枣从推车里抱出来让她看花。
小枣仰头看着满枝粉白的花瓣,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去够最低那根枝条,够不着,把手收回来,瘪了瘪嘴。沈棠棠摘了一朵最完整的花放在她掌心里。小枣低头看了看手心里这朵粉白色的小东西,把它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嘴里。
沈棠棠把花瓣从她嘴里轻轻捏出来——花瓣已经湿了半边。
“这可不能吃哦,小枣”
小枣把空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发现花瓣不见了,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塞进嘴里继续啃自己的手指头。沈棠棠低头看着女儿啃手指头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刚成亲那会儿也是这样——什么都想试试,试完不对再试另一种。
她把女儿往上托了托,让她的小脸贴在自己肩窝上,“等你长大了也要一样一样试,试错了好些回才知道什么是对的。”
小枣在她肩窝里打了个极响亮的嗝。
傍晚赏花会散了。沈棠棠推着推车走出长公主府大门,裴钰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今天休沐,送她到门口以后就蹲在长公主府斜对面那棵老槐树下面看蚂蚁搬家。他说他在掌珍司等了一天,怕你们有什么事要叫人。沈棠棠把推车交给他,说没什么事,就是被夫人们轮番稀罕了一遍,玉如意也收了,海棠也看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长公主赏的那只羊脂白玉如意放在他手里。裴钰把如意拿起来对着夕光看了看,通体温润,红绳上编着几粒极小的金珠子。他把如意用帕子包好放进袖子里,推着推车沿着朱雀街往回走。
方老伯正坐在铺子门口剥花生,画眉蹲在他肩膀上。他看见推车过来,歪头往里看了看——小枣已经睡着了,拳头搁在耳朵旁边,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海棠花瓣的碎屑。方老伯把手里剥好的一颗花生仁放在推车旁边的石墩上,对画眉说了句这孩子将来有见识,满月就见过长公主了。画眉歪头叫了一声。
夜里沈棠棠靠在床头把小枣今天在长公主府的表现跟裴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裴钰听了以后说,“她第一次见大场面一点也不怯场,是个做大事的料。”
沈棠棠靠在床头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道——“上巳,携枣儿赴长公主府赏花会。长公主赠玉如意,云纹清润。翰林院掌院夫人说她天庭饱满,将来是握笔的手。看海棠时把花瓣塞进嘴里,以为是什么新奇点心。傍晚归。”
搁下笔,她合上本子侧过身看着摇篮里正在熟睡的女儿。枣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树根旁那些新培的土里,今春新埋的枣核正在悄悄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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