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冬至前好些天,京城又下了一场雪。从凌晨开始飘,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半尺厚。竹里馆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堆满了雪,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落在仰头看树的雪团鼻尖上。雪团打了个喷嚏,甩甩头,用爪子刨了刨积雪,低头闻了闻那团白东西,大概在确认这不是能吃的。裴钰天没亮就起来扫雪,把通往灶房和茅房的小径扫得干干净净,又往上面铺了一层细砂防滑。铺完砂他站在枣树下搓了搓手,对屋里喊了一声,“今天冬至,该准备馅了。”
沈棠棠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洗好的韭菜。“周奶奶昨晚就把面发上了,说今天一早剁馅。你一会儿去铺子里帮她把面板搬出来,去年冬至那块旧面板被虫蛀了个洞,她念叨了好几回,今年我让郑大打了一块新的,榉木的,昨天刚送到。”裴钰拍了拍手上的砂粒,走进灶房端起灶台上那碗热豆浆喝了一口,说郑大打面板的时候还特意问了他尺寸,打废了两块木料才打出这块,方巧儿说他现在打木器比打铁器还认真。
朱雀街上各家铺子门口都挂了红灯笼,张记馄饨老板在门口支了口大锅,锅里煮着滚烫的姜枣茶,免费给过路的人喝。李记老板娘把新蒸的红枣年糕切成小块放在门口的石墩上,旁边搁了一摞油纸,谁要就自己拿。周老伯的红豆沙照常熬到浓稠度刚好,桂花蜜还是按沈棠棠定的分量——冬至这天多加半勺,她说冬至日短夜长,多放半勺甜,心里暖和。
田老板的摊子上多摆了好几筐时令菜,白萝卜、大白菜、冬笋,每样都堆得冒尖,旁边贴着张红纸写着冬至特价。菜市口的布告栏上贴了冬至告示,裴钰下值时绕过去看了一眼,上头写着今年冬至各坊可设粥棚,官府拨了额外的米粮,专供北边来的人。
一钱五分铺里热闹得很。周奶奶把新面板架在灶台旁边,方老伯坐在马扎上剥花生,画眉蹲在他肩膀上歪头看着案板上那一盆盆馅料。沈芷衣带着辰音早早到了,正帮周奶奶擀饺子皮,她的擀面杖功夫是从前在梧桐巷跟隔壁大娘学的,擀出来的皮中间厚边缘薄,周奶奶说比她擀得都好。
顾兰舟在角落里支了张小桌,正把新刻的版画一幅一幅印出来——画的是朱雀街上各家铺子的冬至景象,枣树挂雪、张记冒白气、李记门口的红枣年糕、周老伯的红豆沙锅。他把印好的版画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晾干墨迹,辰音跑过来指着画上那个蹲在枣树下的小人影说这是妹妹,顾兰舟说还没刻完,等妹妹会走路了再补一张。
郑大和方巧儿扛着一只新打的铜火锅进来,锅底刻着“一钱五分”四个字,是裴钰的手笔。郑大说这是他用废犁头剩下的铜料打的,打了好些天才打出这只锅,锅壁薄厚均匀,烧炭不费劲。方巧儿把带来的羊肉片和豆腐码在桌上,又把一小坛新腌的糖蒜搁在旁边。杏儿跟在后面手里举着她那把刻着桂花的小木勺,一进门就往草席那边跑。
小枣正扶着栏杆站着,看见杏儿立刻把手举起来摇了摇,嘴里发出极响亮的“哦”。杏儿把木勺从栏杆缝里递给小枣,小枣接过去看了看,把自己那把铁勺也从栏杆缝里塞给杏儿。两个孩子隔着栏杆交换了勺子,各自低头看了看勺柄上不同的花——一朵枣花,一朵桂花。杏儿趴在栏杆上教小枣认冬至,说今天吃饺子和火锅,还有糖蒜,你还没长齐牙,糖蒜啃不动。小枣把手举向她摇了摇,“哦”了一声。
裴母带着江映月来了,提了两坛新酿的桂花酒和一篮咸鸭蛋。说是腌了好几个月,蛋黄红得流油。裴母把小枣抱在怀里仔细端详了好一阵,解开自己的披风把小枣裹在里头,说今年冬天比去年冷,给孩子多穿些,夹袄里头再加一件小坎肩。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件新做的小坎肩,靛蓝色细棉布的面子,絮了新棉花,领口绣着一朵极小的石榴花。沈棠棠接过坎肩用手捏了捏厚度,说正好能套在夹袄外头。江映月带了一套新刻的文房小具——笔是兔毫小楷,墨是松烟墨锭,砚是一方巴掌大的端砚,说是给小枣将来学字用,又说裴瑾今天在翰林院值房誊抄邸报时看到一条关于北境的最新通报——西线防区今冬补给充足,沿线军屯已进入冬季休整。通报是兵部前天发出来的,措辞用的是“休整”,之前用的是“警戒”。
沈母和苏氏随后到了,沈母抱着妞妞,苏氏提着食盒,沈砚之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两坛黄酒。妞妞从沈母怀里跳下来直奔草席,把手里一只新做的小布驴从栏杆缝里塞给小枣。小枣接过去看了看,没往嘴里塞,而是把布驴放在席子上,把自己那只布老虎也放在旁边,两个布偶并排摆好,歪头看了好一阵。妞妞回头朝苏氏喊了一声“娘,妹妹会比了”。
苏氏在竹椅上坐下来,把带来的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新做的核桃酥、一小坛酸枣糕和几碗已经调好味的饺子馅。沈母把小枣抱在怀里,用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又低头看了看她脚上那双虎头鞋。沈棠棠告诉她这是大嫂新纳的鞋底,用了好几层布,软而不塌,小枣穿着能扶着栏杆走好几圈了。
沈母点点头把外孙女抱紧了些,又说今早收到了沈临风寄回来的信——冬至问候,很短,只有几行字,说西线安稳,今冬无虞,让家里人放心。信末还特意加了一句,给外甥女的小木勺已经刻好了,等开春军驿全通就寄回来。沈棠棠把母亲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低声问开春驿站什么时候全通,沈母说大概要等雪化了。
裴钰和沈砚之在枣树下支起了铜火锅,木炭在炉膛里噼啪作响。郑大把切好的羊肉片码在盘子里,又把冻豆腐、粉丝、白菜心一样一样摆好。火锅的汤底是周奶奶用骨头和干贝熬的,汤色乳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小枣坐在自己的小竹椅里,面前摆着她的小碗,碗里是周奶奶特意给她包的拇指大的小馄饨,馅是剁得极细的猪肉和白菜,皮薄得透光。她用手抓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然后把空手举给裴钰看,“哦”了一声。裴钰又往她碗里放了两个,她继续用手抓着吃,吃得满嘴油光。
方老伯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一碟剥好的花生仁。火锅的热气把他膝盖上的画眉熏得眯起了眼睛,画眉把脑袋缩进翅膀底下打了个盹。他往锅里涮了一片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酒,对周奶奶说这汤底比码头那家面摊还浓。周奶奶站在灶台前头也不回,说那是自然,码头那家用的白水,她用的骨头汤。方老伯又抿了一口酒,说冬至日短夜长,汤浓一点好。
沈芷衣把包好的饺子端到灶台上,饺子摆了满满一竹帘,每个褶子都捏得整整齐齐。辰音踮着脚往锅里下饺子,她个子不够高,顾兰舟把她抱起来让她够到灶台,她一个一个把饺子放进去,放完了又蹲在灶台旁边看着它们在水里翻滚,回头喊了一声“爹爹,饺子浮起来了”。顾兰舟把她从灶台上抱下来,说浮起来就是熟了。
沈棠棠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这满当当的人。火锅的热气从铜锅里升起来,和灶房里飘出的饺子香气混在一起。辰音和杏儿蹲在草席旁边,正在研究小枣的布老虎和布驴。她们把布老虎翻过来看左耳朵,说这耳朵快秃了,又说布驴的右耳朵也是歪的。妞妞趴在席子上郑重其事地告诉她们,小姑姑说这只布老虎是裴家奶奶用旧被面缝的,左耳朵是裴叔叔小时候啃歪的,现在小枣接着啃,两代人啃同一只耳朵。辰音歪头想了想,问她爹要是她也有只布老虎,会不会也啃歪耳朵。顾兰舟说你自己小时候有只布兔子,耳朵被你啃掉了一只,后来是芷衣姐一针一线补回去的。
傍晚雪又开始下了。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火锅的热气里,瞬间化成了极细的水珠。裴母把带来的桂花酒又开了一坛,给每人斟了一杯。沈母端着酒杯站起来看着院子里这一大家子人,嘴唇动了动,只说了句“冬至大如年,人齐了就好”,把杯里的酒仰头喝了。方老伯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搁在膝盖上看着廊下那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灯笼,过了好一阵才把酒喝完。
夜里人渐渐散了,裴钰把院子里的灯笼重新点了两盏,枣树的枯枝被灯光映在雪地上拖出几道长长的影子。雪团从廊下跑过来在雪地上踩了好几个梅花印又窜回屋里。小枣已经睡着了,布老虎歪在她脸旁,左耳朵上还沾着刚才吃馄饨时蹭上去的油光。沈棠棠靠在床头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道——“冬至。大雪。三哥来信问候,西线安稳,今冬无虞。说木勺已刻好,等开春寄回。邸报写西线进入冬季休整。母亲说冬至大如年,人齐了就好。枣儿吃了好些拇指馄饨,自己用手抓着往嘴里塞,很爱吃。辰音问顾兰舟她小时候有没有啃过布偶耳朵,他说啃掉过一只兔子耳朵,是芷衣姐补回去的。杏儿和小枣又交换了勺子,互相比对柄上的花。”
搁下笔她合上本子侧过身。裴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头,问她明天包什么馅。她说周奶奶让明天包酸菜馅的,今天饺子还剩好些馅,明天再包一顿,又说三哥信上说开春驿站全通以后就能多写信了。裴钰把她的手轻轻握住,说太仆寺明年开春的草料预拨单已经发完,西线冬储充足,今冬没什么大事了。窗外雪还在静静飘落,枣树枝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明天定是个晴天。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