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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将尽,京城连下了几场秋雨。朱雀街上的青石板路面整天都是湿的,泛着薄薄的寒光。张记馄饨老板把灶火挪进了屋里,说再在门口煮馄饨,汤没端到桌上就凉了。李记老板娘把晾豌豆黄的竹匾全收进了灶房,说这天气豆粉受潮就散了。周老伯的红豆沙换了热碗,碗底垫着块粗布,端在手里烫乎乎的。沈棠棠这阵子一直窝在灶房里试新方子。起因是周奶奶前些天从菜市口回来,顺路拐进铺子里喝了碗骨头汤,搁下碗说了句“今年秋天雨水匀,菜市口新到的几样东西比往年都好——秋梨甜得发齁,莲藕白得透光,山药掰开来能拉出丝”。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沈棠棠。沈棠棠正把新熬的秋梨膏分装进小陶罐里,罐底贴着毛边纸标签,闻言停下手来。
“山药拉丝是什么样?”她问。
周奶奶想了想,说山药掰开来,断面渗出极细极黏的白浆,拉起来能拖出好几寸的丝,说明山药里头的黏性足,粉质好,蒸熟了碾成泥,比糯米粉还细。她说她年轻时在码头卖馒头,有一年一个从北边来的客商给了她一小截山药,说这东西蒸熟了和面揉在一起蒸馒头,馒头能多放好几天不硬。她试过一回,确实比白面馒头软,带着股清甜。后来那客商再没来过,味道却记了大半辈子。
沈棠棠听完把最后一罐秋梨膏封好口,站在柜台旁边想了很久。她这几年一直在整理朱雀街上各家铺子的老方子。这些方子都是现成的,她只是把它们记下来、整理成册。但她从来没有自己创过一道方子。以前做的只能算改良。
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她可以试着做一道真正属于自己味道的方子。
第二天一早,沈棠棠去了菜市口。田老板的摊子上堆满了秋菜——竹筐里码着沾泥的莲藕,每截都有小臂粗,藕节短圆,表皮泛着极淡的粉红;旁边几大筐山药长长短短地摞着,掰断的茬口渗出极细极黏的白浆;最边上堆着秋梨,黄澄澄的皮上缀着密密匝匝的麻点。她蹲下来把每样都挑了好几个——莲藕要挑藕节短圆的,这样的藕淀粉足,蒸熟了粉糯;山药要挑须子多的,须子越多越粉;秋梨要挑麻点密的,麻点密的梨甜度高。
回到竹里馆,她把灶火生旺,往锅里加了水和蒸笼,开始蒸第一锅山药。山药洗净不去皮,整根放进蒸笼里,大火蒸了两刻多钟。蒸熟以后取出来剥皮——山药皮薄,一撕就掉,露出里面雪白的肉,用筷子轻轻一戳就陷下去。她把蒸好的山药放进大陶钵里,用木勺背碾压成泥。山药泥极细极黏,压在勺背下像一团白色的绸缎,拉起勺来能拖出好几寸长的丝。她把山药泥分成好几份,一份和糯米粉揉在一起,一份和粳米粉揉在一起,一份单用山药泥不掺粉。
莲藕洗净去皮切成极薄的片,每一片都透光。她把藕片铺在竹筛上晾着,晾到表面微微发干,用手指按下去不再渗水。然后她把藕片放进石臼里捣成极细的藕泥,藕泥比山药泥更白更细,泛着极淡的粉红色,闻起来有股清甜的水腥气。
秋梨削皮去核切成小块,放进细纱布里挤出梨汁。梨汁是浅琥珀色的,甜得发齁。她把梨汁倒进小锅里,文火慢慢熬,熬到水分收干了一半,梨汁从浅琥珀色变成深褐色,浓稠得能在勺背上挂住。
裴钰从掌珍司下值回来,推开灶房门时沈棠棠正把第三锅蒸笼端下来。灶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碗钵——山药泥、藕泥、梨膏、糯米粉、粳米粉,每样都码得整整齐齐。小枣趴在灶房门口,踮着脚够到案板边缘,用手指头沾了一点山药泥塞进嘴里,眯起眼睛朝她娘喊了好几声“娘”。沈棠棠低头在她脸上擦了擦,说这是山药,还没做好,做好了给你吃。小枣歪头想了想,大概觉得这个东西和米糊不一样——米糊是黄的,山药泥是白的,她把手指头上沾的那点山药泥又舔了舔。
“你今天在灶房里待了一整天。”裴钰靠在门框上。
“周奶奶说今年山药好。”沈棠棠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指着案板上那些碗钵,“莲藕也白得透光。我想试试——把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不放糖,用梨膏的甜来带。”
裴钰走过去拿起那碗梨膏凑近闻了闻,说这比上个月熬的秋梨膏还浓。沈棠棠说秋梨膏是兑水喝的,这个是直接揉进面团里的,不能太稀。她把山药泥和藕泥按不同比例分成好几小碗,每碗拌进不同分量的梨膏和米粉,搓成一个个小圆子,放进蒸笼里蒸。
第一笼出的是纯山药泥拌梨膏,没放藕泥,也没放任何粉。蒸熟的山药圆子白得透亮,表面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光泽,那是梨膏渗进去的颜色。她夹了一个放在碟子里吹凉,咬开——山药泥极细极糯,入口即化,梨膏的甜从舌尖漫上来,带着秋梨特有的清甜,和山药的土清香混在一起,在舌根处泛出极淡的回甘。好吃,但太软了,筷子夹起来就要散。
第二笼加了糯米粉,山药和藕泥各半,梨膏减了量。蒸出来的圆子比第一笼挺括,筷子夹起来不散,表面泛着糯米特有的莹白光润。咬开以后藕泥的粉糯和山药的绵软叠在一起,梨膏的甜若有若无地缀在后面。裴钰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这比第一笼好,能夹住,不像第一笼那样软塌塌的。沈棠棠也尝了一个,说好吃,但梨膏的味道太淡了,压不住藕泥的腥气,藕泥得减半。
第三笼,山药两份、藕泥一份、梨膏加回原来的分量,糯米粉换成了粳米粉。粳米粉比糯米粉更细更硬,蒸出来表面没有莹白的光泽,但更挺括。咬开以后层次分明——山药泥的绵软最外层,藕泥的粉糯在中间,梨膏的清甜渗在最里面。藕泥的腥气被山药泥裹住,梨膏的甜从芯子里往外漫,舌根处的回甘比前两笼都长。沈棠棠嚼了好一阵,咽下去以后把筷子搁在碟沿上,说这笼对了。
小枣扶着灶台踮起脚,把手举向那碟刚出笼的山药藕圆,“吃”了好几声。沈棠棠夹了一个放在她的小碗里,用筷子夹成两半吹了好一阵才让她自己用手抓着吃。小枣用手抓起半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然后把空手举给她娘,“娘”了好几声,大概在说还要。沈棠棠又给她夹了半块,她继续用手抓着吃,吃得满嘴梨膏的甜香。
第四笼,沈棠棠没有继续调整比例。她把前三笼的配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忽然想起周奶奶以前教她揉面时说过的话——“揉面要顺筋,力道太猛面发硬,力道太轻不起筋。分寸不在配方,在手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满的山药泥和藕泥,又看了看案板上那几碗不同比例的米粉。前三笼她一直改配方,山药的量、藕泥的量、梨膏的量、糯米粉和粳米粉的比例——每改一次味道就偏一点。第四笼她不改配方了,她在揉面的手法上做变化。藕泥不直接拌进山药泥里,而是把藕泥单独用极少的粳米粉揉成极小的馅心,包进山药泥里搓成圆子。这样蒸出来以后外层是山药泥的绵软,中间是藕泥馅心的粉糯,梨膏不拌进面里,而是蒸之前在圆子顶端点一小勺——蒸的时候梨膏从顶端慢慢渗下去,渗进山药泥的缝隙里,和藕泥碰在一起。
蒸笼打开的时候,满灶房都是梨膏的甜香。圆子顶端那一小勺梨膏蒸化了以后陷下去,形成了一个极小的琥珀色凹坑,凹坑边缘泛着山药泥被蒸透以后的莹白光润。夹一个咬开,先是山药泥的绵软在舌尖化开,然后是藕泥馅心的粉糯从中间涌出来,最后是梨膏的甜从顶端一直渗到舌根。梨膏没有直接拌在面团里,所以甜味来得晚——山药泥咽下去以后,那缕甜才慢慢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带着极细极轻的藕香。裴钰咬了一口,嚼完了没说话,又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半个全塞进嘴里,好一阵才说:“这个比前三笼都好。梨膏最后才出来——先吃山药,再吃藕,最后才是梨。一样一样来,不抢。”
沈棠棠把圆子夹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外层山药泥白得透亮,中间的藕泥馅心泛着极淡的粉红,顶端的梨膏凹坑像一枚小小的琥珀印章。她说这道点心叫“秋三叠”——山药泥在外,藕泥在中,梨膏在内,一重绵软,一重粉糯,一重清甜,层层叠叠,各是各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她把新做的秋三叠端到一钱五分铺。周奶奶刚把灶火生旺,正往锅里下面条。她接过沈棠棠递来的碟子,夹了一个咬开,嚼了好一阵,把剩下半个放在碟子里,抬头看着沈棠棠,好一阵没说话。然后她问这道点心叫什么,沈棠棠说叫秋三叠。周奶奶说这名儿起得好,山药、莲藕、秋梨,秋天三样最好的东西,叠在一起就是秋天的味道。她把剩下半个也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说棠棠以前做的枣花酥是改良,红豆沙的分量、桂花蜜的加减都是在前人的方子上调整。秋三叠是她头一道自己创的方子——从选料到配比到包馅的手法,全是她自己试出来的。
方老伯拄着拐杖走进来,画眉蹲在他肩膀上。他接过周奶奶递来的碟子,夹了一个秋三叠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他嚼得慢,颊侧的肌肉缓缓动着,把整个圆子嚼完了才放下筷子,说这藕泥让他想起码头边那片荷塘——每年秋天莲藕熟了,采藕人下去挖藕,码头上到处都是这股清甜的水腥气。他说完又夹了一个,嚼完了把空碟放在桌上,让裴钰给他倒杯茶来。
午后张记老板娘过来借擀面杖,被周奶奶拉进灶房尝了一碟。她吃完以后二话没说,把自己的空碟子放在灶台上就开始掰着指头算账——山药要挑须子多的,须子越多越粉;藕要挑藕节短圆的,这样的藕淀粉足;梨要挑麻点密的,麻点越密梨越甜。又问沈棠棠梨膏熬到什么火候最好,说她家男人秋天老咳嗽,她想给他也蒸几个,不放梨膏,放川贝粉行不行。沈棠棠说川贝粉不能直接拌在山药泥里,发苦,得用极少的蜂蜜调开,点在山药圆子顶端,蒸的时候渗下去。张记老板娘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说今晚回去就试。
傍晚田老板收摊以后来铺子里吃面,周奶奶给他碗里多搁了一碟秋三叠。他把菜筐放在门口,沾着满脸的尘土坐下来,一口面就着一口圆子,吃完以后用袖口擦了把汗,说山药和藕他菜摊子上今年多的是,每年这个季节来买的人不多,吃法也单一,炖汤、蒸了蘸糖。现在有这道方子了——山药、莲藕、秋梨,三样东西放在一起,不用放糖,用梨膏的甜来带,清甜不腻。他说明天去城外收菜就把这个方子告诉种山药的农户,以后他们自己也能蒸着卖。
几天后方巧儿带着杏儿来了。杏儿一进门就往灶房跑,踮着脚够到案板边缘,把手举向那碟刚出笼的秋三叠。方巧儿接过沈棠棠递来的碟子,先夹了一个给杏儿。杏儿用手抓起圆子咬了小半块,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然后把剩下半块举给她娘,“吃”了好几声。方巧儿低头咬了剩下半块,嚼了嚼,忽然问山药能不能烤着吃。郑大最近在铁匠铺打了一口新烤炉,专门烤红薯和栗子的,她想着山药也能放进去烤——烤焦的外皮撕掉,里面粉糯的山药肉蘸梨膏吃。沈棠棠想了想说能,烤山药比蒸的更香,外皮烤焦以后糖分锁在里头。方巧儿说今晚就让郑大试,反正炉子空着也是空着。
夜里竹里馆很安静。裴钰把晾凉的秋三叠放进竹篮里挂在灶房通风处,说这道方子可以写进《食事》第二卷——山药两份、藕泥一份,藕泥单独做馅,梨膏点上头蒸。
窗外枣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灶房里那篮秋三叠正安静地挂在通风处,顶端的梨膏凹坑被灶火余温烘得微微发亮。明天她还要去铺子里继续试新方子。等再冷些,她打算教辰音和妞妞一起做秋三叠——辰音手巧,藕泥馅心能搓得一般大小;妞妞力气大,山药泥揉得匀。等过年的时候让她们自己蒸一笼,端到年夜饭桌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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