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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结果之后,程京京去阳台的次数更多了。以前一天看三回,现在一天看五六回。早上起来看一遍,吃完早饭看一遍,中午做饭前看一遍,午睡起来看一遍,傍晚看一遍,睡前再看一遍。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也会顺便去阳台站一会儿。
当然半夜去阳台不是为了看番茄,是上完厕所刚好路过。路过就顺便看一眼。阳台门一拉开,夜里的凉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蹲下来借着手机的光看那些小果子。
果子又大了一圈。
从绿豆变成了花生,从花生变成了乒乓球。颜色也从深绿变成了浅绿,浅绿里透出一点点黄,像天刚亮的时候东边的天空。有几个已经开始泛红了,不是全红,是底部有一小块开始从绿转黄,从黄转粉。像谁拿了一支极细的毛笔,蘸了一点点红颜料,轻轻点了一下。
她蹲在黑暗里,手机的光照在番茄上。那个半红半绿的小果子在光里亮晶晶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光打上去像是镀了一层霜。她看了几秒,站起来回屋睡觉。
躺回床上的时候她想: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就几个番茄。
但那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她就睡着了。
最大的那颗番茄彻底红了的那天,程京京拍了九张照片。
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距离。有俯拍的,有侧拍的,有凑近拍特写的。有一张她把手放在番茄旁边做参照物,拍完发现自己的手比番茄还红——刚从厨房出来,切了红椒,手指上沾了辣椒汁。
她选了三张发朋友圈。配文就一个字:“红。”
发完之后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点赞的一个两个三个慢慢多起来。评论也有几条。周小曼的评论是:“你家番茄比你上进,你三十多岁还没红,它一个多月就红了。”程京京回:“你也没红,咱俩半斤八两。”周小曼秒回:“我离红了,离了才能红。”
程京京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周小曼最近在闹离婚,闹了大半年了。每次打电话都说“快了快了”,一直没快成。程京京不问,周小曼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她不催,也不劝。她觉得这种事情,别人插不上嘴。
她把那个红了的小番茄摘了。轻轻一拧,果蒂从枝上断开。番茄躺在手心里,比鸡蛋大一圈,圆滚滚的,红得不太均匀——脖子那圈还是黄的。她没洗,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咬了一口。
酸。甜。
不,酸的在前,甜的在后。咬开的一瞬间酸味先炸开来,像有人在你舌头上拧了一下。然后甜味慢慢漫上来,把酸盖住。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清是酸多一点还是甜多一点,反正好吃。
皮有点厚。不是缺点,厚皮嚼起来有嚼劲,不像超市买的那种皮薄得跟纸似的,一咬就烂。这个皮在嘴里能嚼好几下,每一口都有味道。汁水从果肉里挤出来,沿着齿缝淌到舌根。
她蹲在阳台上吃完了整个番茄。汁水顺着手心往下淌,滴在小臂上。她舔了一下,酸中带甜。
吃完她想了想,又摘了一个。
这个给谁吃呢?没人。
她自己吃了。
她把番茄切块,撒了一点白糖,放在碗里。白糖和番茄汁混在一起,变成淡红色的糖水,番茄块在糖水里泡着,像几颗红宝石浮在粉色的汁液里。她端到书桌上,一边吃一边写文。今天写的是女主在菜地里摘番茄,她写得特别顺,因为她知道番茄摘下来是什么温度、什么重量、咬下去什么声音。
皮裂开的那一声“啵”。
她从舌尖上听到了。
写完这章,她翻回去看了一遍。以前写种田靠想象,现在写种田靠记忆。记忆是新的,热乎的,还带着番茄汁水的酸味。
读者在评论区留言:“京大今天这章太有味道了,我都能闻见番茄味。”
她没有回复。但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两遍,嘴角弯了一下。
番茄红了之后,辣椒也跟着红了。
辣椒的红和番茄不一样,番茄是温温吞吞的红,辣椒是那种炸裂的、张扬的、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它很辣的红。程京京摘了三根红辣椒,两根青辣椒,切了炒肉。
肉是五花肉,切成薄片,用酱油和淀粉抓了抓。热油下锅,肉片在锅里迅速变色,边缘微微卷起,卷成小碗的形状。辣椒倒进去的瞬间,那股辣味直冲鼻腔,程京京没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她用手背揉了揉鼻子,继续翻炒。
酱油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更浓了。出锅前撒了一点点糖提鲜。
肉片嫩,辣椒脆,辣得舒服。不是那种烧心的辣,是那种——辣完了还想再来一口的辣。
她吃了两碗米饭。第三碗盛了半碗,就着剩下的辣椒炒肉吃完了。菜盘空了,她拿馒头把盘底的油蘸了,馒头掰开,夹一片辣椒一片肉,最后一口馒头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得太饱了。她没立刻收拾,就坐在椅子上,发呆。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天色暗下来了,云从西边飘过来,边缘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她看着那片橘红色的云,觉得它像一块刚出炉的红糖糍粑。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笑了。
种菜之后,她看什么都像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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