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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沉沉的,过了年初的热闹,这个年算是彻底过完了。巷子里那些红灯笼还没摘,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稍显褪色的红纸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有些落寞,倒也不碍眼,只是衬得愈发安静了。
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早在过了初五初六就陆续走了,村子里只剩下老人和还没开学的小孩,连狗都懒得叫,趴在门口的石墩上打盹。
程京京从杂物间里翻出祖传的“高尔夫球杆”,隔着窗户往客厅里看了一眼。
小宝正趴在茶几上画画,面前摊着一盒水彩笔,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龙头,说这是庙会上看到的那条龙。
小鲤鱼正坐在旁边的爬行垫上,手里捏着个草莓,挤得满手都是汁,她爸正给他擦脸擦手。
趁着他没注意,大步出了门,风比院子里凉一些,裹着冬天尾巴上那种潮乎乎的冷。
路两边的大田里麦苗还是深青色,趴在地皮上等一下轮晴天。
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远处村子的轮廓比晴天时柔和了些,像是谁拿橡皮擦轻轻抹了一遍。
有几家勤快的老头老太太已经在自家菜地里忙活了,远远看见她,打了声招呼,程京京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走到自家地头,年前翻过的那几畦地还松松地铺着。
靠近田埂那一小片,已经冒出了一层嫩绿,走近蹲下来细看,菠菜出苗了。两片小小的叶子顶着还没抖干净的土粒,矮矮地贴着地皮,在正月微凉的空气里舒展着。
阴天的光线不像晴天那么亮,反倒让这些绿色显得更深、更沉,叶子上还挂着几颗细密的水珠——不是昨晚的露水就是空气里潮气凝出来的,挂在嫩叶尖上颤巍巍的,碰一下就滚落下来。
长得不算快,但每一棵都壮壮的,她拿手指轻轻拨了拨旁边一棵苗的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年前收了大白菜和萝卜,旁边的空地一直闲着,土冻了一冬,现在被地气一蒸,踩上去松松软软的,能闻到一股松软湿润的泥土味混着青草芽子的腥。
她蹲在地头,脑子里慢慢把开春的种菜计划排开,正盘算着,她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菜园,手里挎着个竹篮,是来地里摘菜的。
看见菠菜苗,篮子先搁下了,蹲下去看了半天,指腹轻轻蹭了蹭一片嫩叶,脸上就笑开了,“长得还挺齐整,我前天来看还没冒头呢,今天一下子出了这么多,你看这一棵,两片叶子都展开了。”
“这边还有点稀。”程京京指了指靠田埂那块,“回头再补点籽。”
“行。让你爸来补,他撒种比你匀,手腕有准头。”她妈站起来,叉着腰把整片菜园扫了一遍,心里那本春耕账也跟着哗啦啦翻开了,
“辣椒今年多育点苗,去年种少了,你和京阳都爱吃,今年起码多育一畦。茄子照旧还种老地方,回头先把苗育上。西红柿多栽几棵,去年结的乌泱泱的,烂了好些个可惜了。对了,你胖婶儿去年种的那个荆芥,我尝了一回,拌凉菜确实不赖,回头我去要点种子,咱也试试。”
程京京挨个记下来,心里默默排了个顺序。辣椒和茄子得先育苗,西红柿晚几天再育,豆角和黄瓜等天再暖和点直接下种,茼蒿和小油菜这两天就能撒,菠菜补一次种,荆芥等温度上来再说。
蒜苗该追肥了,菠菜再长半个月就能吃头茬,算来算去,接下来半个月的活都排满了。
春天一到,地不等人,一茬接一茬的,得赶着日子走。但这种忙是她喜欢的,跟以前在省城加班赶报表不一样,忙完了心里是踏实的。
母女俩蹲在地头又絮叨了好一阵,从开春规划聊到夏天收成,又从灌溉顺序聊到垄沟走向。
她妈说年前沤的那堆鸡粪肥开春正好用上,那到时候拿桶来挑两担,先给辣椒地铺一层底肥。
又想起什么,往南边那块空地指了指,说那边去年种过一季花生,地还肥着,种点啥好?
俩人就这么在地头站了半天,直到她妈抬头看了看天,说了句“这天怕是要下雨”,程京京跟着抬头,灰云压得更低了,风里头的湿意比早上更重了些。
“一会吃啥?”她妈拎着竹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蒜苗炒鸡蛋吧。”程京京把小锄头扛上肩。
“又是蒜苗炒鸡蛋,昨天才吃过你没吃够啊?”
“那你说吃啥?”
“蒜苗炒肉。”她妈说完自己先笑了,拔了点蒜苗和黄心菜,拎着竹篮就往菜园外头走。
中午果真做了蒜苗炒肉,五花肉切薄片煸出油,蒜苗下锅一炒,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爸就着这道菜吃了两碗米饭,吃完端着茶杯去堂屋看小宝画画。
小宝画的那条龙已经从龙头画到了龙尾巴,尾巴尖上还加了一团云彩一样的圈圈,说这个龙会喷火。
小鲤鱼爬到他旁边,伸手去够那盒水彩笔,被他及时护住了:“臭弟弟,这个你不能玩,等画好了哥哥送给你,先去玩你的橙子去。”
饭后她爸在堂屋里开了电视看天气预报,说是下午有雨。
果然没过多久,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层,风也停了,空气里隐隐能闻到一股雨前的土腥味。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喊她爸把院子里晾着的尿片赶紧收进来,她爸放下茶杯起身,刚收进屋里,第一滴雨就砸在院里的水泥地上了。
雨来得不急,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沙沙响。
她妈洗好碗站在堂屋门口往外看,眼角都笑出褶子了:“春雨贵如油啊。”
她爸在旁边接了句“正说菜地该浇了”,又说起等雨停了去张磊的鱼塘看看,下雨天鱼爱开口,得,彻底上瘾了。
小鲤鱼本来在爬行垫上滚着橙子玩,听见雨声歪着头往窗外看,小手指着,还“啊啊”了两声。
程京京把他抱到廊下,他伸手去接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接了一手凉,缩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伸出去接,接完了还往嘴里塞,被程京京笑着拦住了。
下午,程京京把小鲤鱼交给她妈,自己上了二楼。
泡了杯热茶搁在桌台上,在电脑前坐下。
窗外雨丝斜斜地飘落,后院的花椒树被雨水打湿,枝丫的颜色都深了一层。
鸡圈里那几只老母鸡都缩到棚子底下躲雨去了,偶尔“咕咕”叫两声,大概是在抱怨天气。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桌面上那个文档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年前开的新书,奶奶和小舅爷的故事。
点开,最后一行停在昨天晚上,她写到小舅爷坐上了去台湾的船。
程京京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放到键盘上,接着往下写,键盘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不紧不慢的,像春天的步子。
雨下了一整个下午,到傍晚才收住声,空气里全是雨后泥土的潮气,混着后地麦苗飘过来的青草味,深深吸一口,感觉肺里都是润的。
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小片淡金色的光,照在院子里那几汪积水上,亮晃晃的。
院里葡萄架的干藤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她妈在楼下喊人吃饭,蒸了年前灌的香肠。程京京合上电脑下楼,小鲤鱼看见她就伸手“ma ma”的叫,她抱起来在他脸蛋上香了一口,一股腊肉的香味从厨房里飘过来。
这场雨一下,地里的菠菜该长了,春天算是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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