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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心中最阴暗的那个揣测,甚至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傅霁川的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闷得发疼。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那副冰冷又倔强模样,心中那团怒火忽然被浇上一盆冰水,滋啦作响,只剩下漫天混乱的烟雾。
是,他是疑过她。
疑她的来处,疑她的心思,疑她笑着看他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可当她真的以这副姿态,将他心中的“判词”宣之于口时,带来的不是对峙的胜负欲,却是一种更尖锐的刺痛和莫名的恐慌。
他不是这个意思。
至少,不全是。
他只是……只是被她笑着应允了向家的婚事和那突然出现的傅时安搅乱了心绪,被嫉妒与不安冲昏了头脑。
他想说的也不是她做不得正头娘子,他想说的是……
他想说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脑子里像灌了浆糊,黏稠又混沌,什么都抓不住。
内室里的气氛降至冰点,两人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炭盆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将彼此的表情都切割得支离破碎。
死寂在空气中蔓延,冰冷而沉重。
良久,温以贞先开了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却是一种心灰意冷的平静:
“既然小叔认定,协议的第一条已然破裂,那这份协议,就此作罢吧。”
傅霁川瞳孔骤缩。
他从未被人如此顶撞,更从未被人如此轻易地提出作罢。
高傲如他,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
他哑着嗓子,几乎是本能地亮出獠牙,试图维持最后的威慑:
“温以贞,我提醒过你。我能将你从水火中拉出来,同样也能……”
“也能将我推回水火之中,是吗?”
她接过他的话,那样轻描淡写。
然后她笑了一下。
呵,又是这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姿态。
“能随意左右他人命运、掌控他人悲欢的感觉,一定很不错吧。”
她转过头,不再看他,只留给他一个纤细而笔直的背影。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重地砸进他的心里:
“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试试这种感觉。”
傅霁川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团混乱的烟雾散尽了,只剩一地灰烬。
他看着那道背影,看着她纹丝不动的姿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已经结束了这场对峙,她在等他离开。
这个认知,比任何顶撞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深吸一口气,从那被骄傲和怒意封住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从来没有向谁低过头,更不知道此刻该说点什么来挽回点什么。
然而,温以贞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不想说了,傅大人。” 温以贞打断他,却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天色已晚,请回吧。”
傅霁川僵在原地。
她说的不是那种带着娇嗔的、欲拒还迎的“不想听”,而是发自内心的、心灰意冷的“不想说”。
这个一直以来都是柔顺姿态的女人,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对他说了“不”。
从协议约定之日起,无论是床笫之间,亦或他提出在她背上作画这种无理的要求,还是冰嬉、逛街、任何一件琐碎小事——她从来都是接受、顺从、奉陪。
她总能接住他所有的情绪,好的坏的,浓的淡的。
他以为她是水。
能包容一切,能化解一切,能被他随意塑造成任何形状的水。
他以为她和其他人一样,他以为她会永远都这样。
可这一次,她结成了冰。
冷硬。
易碎。
碰一下,会割出血来。
沉默如同实质,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他想让她转过身来,可他伸不出去手。
三岁那年,他被抱上送到侯府的马车时,他没有伸手让那人回头。
现在,他还是不会。
他终究是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渐起的暮色里。
温以贞依旧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她紧绷的脊梁才倏然垮塌,身体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跌坐在地上。
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凭滚烫的液体疯狂滑落,浸湿了衣襟,滴落在地面上。
不是委屈于他恶意的揣测,而是痛心于自己竟那般天真 ——
天真地以为,那些短暂的温存、偶尔流露的柔和,是温暖,是救赎;天真地以为,自己这株野草,还能再次沐浴在阳光里。
原来,一切都只是错觉。
那些温柔,不过是强者高高在上的施舍,是欲望驱使下的片刻沉迷。
窗外,北风凄厉地呼啸着,卷着细密的雪粒,不断扑打着窗纸,像是永无止息的悲鸣。
可这屋里,分明比窗外风雪交加的天地,更冷,更空。
——
泪水尚未流尽,门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叩击声,伴随着小怜压低的声音:“小姐,二小姐在楼下等着了,催您一起去浩园呢。”
几乎同时,傅时薇清脆嘹亮的嗓音已穿透楼板:“以贞——快下来呀!我们去大哥那儿,要迟到啦!”
温以贞从膝弯里抬起头。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臂,用衣袖狠狠抹过脸颊。
“来了!”她扬声应道,声音只余一丝刚哭过的沙哑。
她撑起身,踉跄到脸盆架前,就着盆中的残水,胡乱地洗了把脸。冰冷刺骨的水激得她一个哆嗦,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片刻。
她抬起头,望向墙上那面模糊的铜镜。
镜中人影朦胧,双眼红肿,脸色苍白,狼狈不堪。
她无声地,对着镜中的自己发问:
“现在,有比五年前,父亲惨死,母亲病故时更糟吗?”
镜中人眼神空茫,却有一个清晰的声音自心底回答:“没有。”
“有比三个月前,在扬州瘦西湖冰冷的湖水里,拼死逃亡时更糟吗?”
“没有。”
“有比那晚,被所谓的姨父按在榻上,嗅到令人作呕的酒气时,更糟吗?”
“没有。”
既然都没有,你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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