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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霁川直视着她,道:“回禀皇后娘娘,昨日,城西柳眠巷一民女惨遭杀害。经连夜审问,人证指认,凶手正是公主府的面首,崔良。”皇后的目光缓缓移向荣宪公主,公主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崔良,是她最受宠的心头肉。
“傅少卿,”公主强撑着道,“今日府上宾客云集,你这般大动干戈,究竟是何居心?”
“他杀人不选时辰,我们缉凶何论早晚?”傅霁川寸步不让。
皇后看了看四周那些战战兢兢的宾客,缓缓开口:
“不如傅少卿晚些时候再来。等这些人都走了,再办你的案子。”
这已经是给台阶下了。
可傅霁川没有接。
他抬起头,看着皇后,一字一句道:“一条人命,难道还不如一场斗草大会吗?”
荣宪公主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皇后:“母后!您看看!这哪有半分臣子的样子!”
皇后没有说话。
傅霁川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柄出鞘的剑,寸步不让。
温以贞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孤绝的姿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危险了。
皇后在此,荣宪公主又是皇后的亲生女儿,他这般硬碰硬,哪怕占着律法的理,皇后随便安一个不敬之罪,他都吃不了兜着走。
眼看着他寸步不让,与皇后、公主的对峙愈发僵持,她悄悄借着人群的遮掩,一点点挪到了傅霁川的身后,指尖轻轻伸出,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垂在身侧的官袍衣袖。
动作极轻,快得像一阵风,除了他们二人,无人察觉。
傅霁川其实早在踏入水榭的那一刻,便在人群里看到了她。
此刻她身上那缕熟悉的馨香,顺着风轻轻飘到他鼻尖,哪怕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身后站着的是谁,更知道她这轻轻一拉,是在劝他暂避锋芒,是在怕他出事。
方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竟因为这一下轻触,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对着皇后再次拱手,语气依旧沉稳,却松了口:
“既然皇后懿旨,臣,遵命。臣带人在府外等候,待宴会结束、宾客散尽,再来带人回大理寺受审。”
话音落,他不再看荣宪公主铁青的脸色,转身带着一众衙役,大步离开了水榭。
皇后目光沉沉地望着傅霁川离去的背影,随即缓缓下移,落在了他方才身后的位置 —— 那里站着的,正是悄悄退回人群里的温以贞。
她方才看得一清二楚。
就是这个姑娘,轻轻拉了拉傅霁川的衣袖,那个素来油盐不进、刚硬得像块石头的人,竟就这么松了口,退了步。
皇后目光落在温以贞垂着的侧脸上,眸色渐深。
脑中,一道电光闪过。
是她!
那日在街市上,与傅霁川并肩站在一处、帷帽遮面的女子,是她。
不过一瞬,皇后便已然笃定了心中的答案,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与深意,牢牢锁在了温以贞的身上。
温以贞察觉到那道视线,抬起头。
四目相对。
温以贞的心头一紧。
她垂下眼,将自己隐入人群里。
一场精心筹备的斗草大会,就这样在刀光剑影的阴影下,草草收场。
人群散去时,那些小姐公子们脸上还带着惊惶,窃窃私语着方才那一幕——
大理寺少卿硬闯公主府,与公主对峙,连皇后都惊动了。
有人摇头,有人唏嘘,有人压低声音说“那个傅少卿真是胆大包天”。
温以贞随着人流默然离开,与傅时薇一同登上定安侯府的马车。
车厢内,傅时薇仍是惊魂未定,脸色发白,紧紧攥着帕子,显然被方才的阵仗吓得不轻。
温以贞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坐着,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水榭中那一幕。
还有皇后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她说不清。
但那份注视的重量,她记得分明。
马车辘辘前行,一路无言。
——
荣宪公主府里,宾客散尽,只剩一地狼藉的落花。
崔良被带走了。
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的男子,被两个差役押着往外走时,涕泪横流地攀着公主的裙角不肯放手。
“公主,你相信我,我昨天不过是去找她了断而已,我没有杀人,你一定要救我啊!”
公主嫌恶地踢开他,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人走后,公主屏退左右,对着皇后抱怨起来:
“母后,您看看那个傅霁川!早不拿人晚不拿人,偏偏在我斗草大会正热闹的时候闯进来,这不是成心让我难堪吗?”
她越说越气,“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皇后神情平静,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那崔良若真是个杀人凶手,还留在你府里,那才是真的危险。早点带走,也是好的。”
荣宪公主看着皇后这副息事宁人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她眼珠一转,换了说辞:
“母后!那根本就不是杀不杀人的事儿——是他根本不敬您!”
皇后抬起眼看她。
荣宪公主越说越来劲:“明知道您在场,还带着那么多人闯进来,他那是来办案吗?他根本就是耀武扬威给您看呢!”
皇后的脸色微微一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但最终,她还是压下了那份不悦,淡淡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吧。左右,不过一个面首。”
“母后,那怎么能行……”荣宪公主还想再说,却被皇后一个眼神制止了。
“本宫乏了,先回宫。”皇后说着,便站起了身。
荣宪公主就是再不甘,也只能敛了神色,恭顺道:“是,儿臣恭送母后。”
——
凤驾回到凤仪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皇后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姿态闲散,目光却落在窗外某处,久久没有移开。
暮色里,几只归鸟掠过天际,转瞬消失在琉璃瓦的尽头。
秦嬷嬷端上一杯安神茶,低声道:“娘娘,您累了一天了,喝口茶,定定神。”
皇后接过茶盏,指尖触着温热的瓷壁,却没有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更漏的声音。
片刻后,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殿中央跪下行礼。
“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微微坐直了些,眼底多了几分精神。
“免礼。我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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