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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午时,林清音捧着几卷医书从书库出来,刚想回房,就听见观星阁正门外头闹哄哄一片。她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那动静不是市井寻常的吵架,分明是有人扯着嗓子叫骂,话里话外带着刺。守卫的呵斥声夹在里头,听着像是起了冲突。
她略一沉吟,把书卷放下,朝正门走去。
观星阁门首,这会儿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三个腰佩长刀的武者杵在台阶下,为首的那个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正冲着门里的守卫嚷嚷:“让那姓林的妖女出来!她偷了我衡山派失传的‘青云剑谱’,转手献给朝廷换功劳,还要不要脸了?”
“就是!”旁边一个瘦高个立马接茬,“我家掌门查验过了,那剑谱本就是我派的,三十年前被叛徒盗走,如今竟被她拿来充自己的功劳!这还有天理吗?”
围观的人群里嗡嗡作响。有人低声说:“听说那林供奉是从江南来的,懂不少失传的医术武功……”也有人冷哼一声:“懂再多又有啥用,谁知道是从哪儿扒来的。”
两名守卫横身挡在门前,脸色铁青。其中一个冷声道:“观星阁重地,不得喧哗!你们要有冤情,自去府衙递状纸,少在这儿滋事!”
“府衙?”为首武者哈哈大笑,唾沫星子乱飞,“谁不知道观星阁跟官府穿一条裤子!老子今天非要当面问问那位林供奉——她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些鸡鸣狗盗的勾当!”
林清音站在门内,把话听得真切。指尖微微一蜷,面上却不动声色。阿九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这三人底子一般。为首的约莫二流,剩下两个更差。真动起手,你虽不至于吃亏。”
“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林清音心中回道,“这会儿冲出去跟他们动手,不管输赢,都等于坐实了‘心虚’二字。他们等的就是我沉不住气。”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出了门槛。
“我就是林清音。”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遭的嘈杂。围观的百姓一下子静了,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那三个武者也转过头。为首的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嘴角扯出一抹讥笑:“哟,正主儿出来了。俺还以为你躲在观星阁里不敢见人呢。”
林清音没理会他的嘲讽,只平静地看着他:“你说我窃取了衡山派的剑谱献功。敢问,那剑谱叫什么名字?”
武者一愣,梗着脖子道:“自然叫‘青云剑谱’!”
“‘青云剑谱’一共几式?其中‘青云直上’那一招,剑路是走刚猛还是轻灵?起手第一式,用的是右手还是左手?”
武者张了张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林清音问得这么细,要是真为衡山派弟子,哪有对本门剑谱一无所知的道理?
林清音接着道:“你又说三十年前剑谱被叛徒盗走,敢问那叛徒姓甚名谁?当时衡山派的掌门是谁?剑谱失窃后,你们可曾向大理寺备过案?”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三人哑口无言。为首武者脸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地吼道:“你、你这是狡辩!这种细枝末节,俺一时怎么记得清!”
“记不清细节,倒记得来观星阁门前骂我?”林清音语态依旧平静,字字却像钉子,扎在对方面子上,“真要追索失物,自当先去府衙备案,或是请大理寺行文观星阁查证。三位一不报官,二不投状,直接上门叫嚣——我倒想问问,这到底是衡山派的意思,还是拿了谁的银子,受人指使?”
最后这句,像一盆冷水,泼得围观的人心里一激灵。人群里顿时眼神闪烁,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大了。那三个武者脸色大变,为首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喝道:“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各位心里有数。”林清音冷冷扫了他一眼,“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王爷。三位要是真受了托,回去替我带句话——下次想栽赃,先把戏词背熟了再来。”
说完,她转身就走,径直进了观星阁大门,头也不回。守卫立刻合上门扇,将三人隔在了外头。身后传来几人虚张声势的叫骂,可已经没人再看了——百姓们都瞧明白了,这仨根本不是来讨公道的,纯粹是上门寻衅的泼皮。
林清音穿过庭院,直到廊道的拐角,才停下脚步,借着柱子稳住身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层,面上却还得维持着镇定。
阿九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主人,刚才那几句话,比打一架管用多了。那领头的脸都白了。”
“他们确实是受人雇佣来的。”林清音低声道,“正经的门户弟子,绝不会连本门剑谱的基本内容都说不清。这三人对剑谱一无所知,足证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会是谁指使的?”
“不是顾长天,就是谢家。”林清音目光沉了下来,“顾长天在江湖上散播流言,说我是什么朝廷鹰犬、偷功的妖女。今天的事,就是这股风刮出来的——已经有人借着由头动手了。”
她整了整衣襟,继续往住处走。廊道上,迎面撞见了几个观星阁的同僚。众人看见她,眼神各异,有微微颔首的,也有装作没看见、低头快步走的。
林清音能感觉到那股微妙的气氛——经了这一闹,“武林公敌”这名头,怕是更坐实了。虽然刚才在门前占了上风,可谣言这东西像野草,不会因为一两次驳斥就绝迹,反而会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恶毒。
走到房门前,她刚想推门,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供奉!”
林清音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灰衣的年轻暗卫快步跑来。这人她认得——正是当初她用百草汤药救活的那位,名叫陈七。
陈七跑到跟前,微微喘着气抱拳行礼:“林供奉,刚才门前的事,小的听说了。”语气急切,“您没事吧?”
“我没事。”林清音微微一笑,“多谢挂心。”
“那些人满嘴喷粪!”陈七涨红了脸,“您救过小的的命,您是何等样人,小的心里清楚!您放心,我和其他几个兄弟都站在您这边,要是有人在观星阁里嚼舌根,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清音看着面前这年轻暗卫真诚又急切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自从进了观星阁,感受到的多是审视和猜疑,肯对她流露善意的没几个。陈七这话虽然朴拙,却比任何客套的恭维都来得珍贵。
“陈七,谢了。”她轻声道,“但这事你别插手,我自己能应付。”
“可是——”
“我是认真的。”林清音打断了他,神色郑重,“你现在为我出头,反倒让他们抓了把柄,说你被我收买了。不如先按兵不动,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陈七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您自己多保重,有事尽管吩咐。”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林清音一眼,用力点了点头,这才快步消失在廊道的拐角。
林清音推门进屋,关上门后,才真正松开了紧绷的神经。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晃,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阿九,”她心中低语,“今天这事,是个信号。”
“什么信号?”
“顾长天开始从江湖这条线上对我下手了。”林清音微微眯起眼,“他在朝堂上动不了我,就想借江湖的舆论把我孤立。一旦各大门派都把我当成敌人,就算有观星阁护着,以后想在江湖上行事,也是寸步难行。”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林清音低声道,“他想让我成公敌,我偏要让所有人看看——我林清音手里的每一门绝学,都来得光明磊落。”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提起笔,将今日门前发生的一切,连同那三名武者的体貌特征,一一详录在纸上,准备呈报给顾北辰。这不仅仅是一份例行公文,更是一次铺垫——要在顾北辰心里埋下一颗种子:顾长天已经对我动手了,而且用的还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夜风穿窗而入,吹动了案上的纸角。林清音伸手按住,目光落在窗外老槐树的树影上,久久没有言语。她想起柳树胡同院子里的那棵槐,想起父亲信中提到的那口梅花井,也想起龙执事那天意味深长的劝说……
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涌动太久。而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在巨浪彻底打下来之前,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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