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八月三十,登基后第一次正式大朝会。天色未明,午门外已经黑压压地跪满了人。今日不是常朝,而是每月逢三、六、九日举行的大朝,京中七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人数是常朝的三倍有余。午门前的广场上,绯袍青袍依次排开,从金水桥一直延伸到端门,场面肃穆而压抑。
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
张养浩已于前日押解到京。三法司初审的结果已经在官场上传开了——张养浩对天启五年贪墨军饷供认不讳,并供出了侯国兴居中牵线的全部细节。更劲爆的是山西抄家时发现的那只木盒子——那封盖着“冲然道隐”私印的密信,已经在都察院的刻意泄露下传遍了整个京城官场。
韩爌的名字,第一次被摆到了明面上。
“陛下驾临——!”
赞礼官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朱由检身穿明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从太和殿正门缓步走出,在九龙金漆宝座上落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震天动地。朱由检端坐在宝座上,目光扫过脚下匍匐的群臣。今天这场大朝,他等了整整九天。这九天里,他把户部的收支清单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把兵部的九边实额对照了不下十遍,把魏忠贤呈上来的秘密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不下五遍。
他已经摸清了这朝堂上每一个人的底细。谁在背后串联,谁在等待时机,谁在观望风向——他都知道。而今天,就是检验这一切的时候。
“平身。”
百官起身。按照惯例,先是各部院衙门奏事。礼部尚书来宗道出班启奏了大行皇帝陵寝工程的进度,户部尚书毕自严呈上了各省秋税入库的最新数据,兵部尚书王在晋汇报了辽东最新的军报——袁崇焕再次催饷,语气比上一次更加焦急。
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然后,杨所修出班了。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所修,有本启奏。”
他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奏疏,高高举起。大殿中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真正的戏码要开场了。
“臣弹劾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大罪十二款!”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阵骚动。虽然所有人都预料到杨所修今天会发难,但“大罪十二款”这个措辞还是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期。十二款大罪,款款都是死罪。杨所修这是要把魏忠贤往死里整。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呈上来。”
曹化淳从杨所修手中接过奏疏,呈到御案上。朱由检翻开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杨所修的十二款大罪,前六款都与张养浩案有关——包庇贪墨、卖官鬻爵、结党营私、私吞内帑、收受贿赂、胁迫朝臣。后六款则涉及天启落水案——安排心腹赵进忠入钟鼓司执掌御船当值、赵进忠事发后在诏狱被灭口、指使已故监军曹吉祥在宣府安排退路、秘密转移关键证人刘喜、以及“涉嫌知情不报、包庇弑君元凶”。
这最后一条,是最狠的。
“涉嫌知情不报、包庇弑君元凶”——杨所修没有直接说魏忠贤是弑君的参与者,而是说“知情不报”和“包庇”,这既降低了举证的门槛,又足以置魏忠贤于死地。因为如果魏忠贤真的知道谁是弑君元凶而包庇了他,那就是同谋。
“臣请陛下,”杨所修跪了下去,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为天下计,为社稷计,诛杀魏忠贤,以正*国法!”
他话音刚落,都察院十三道御史中至少有六人同时出班。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接着是六科给事中,礼科瞿式耜领头,五六个给事中齐刷刷跪了下来。然后是翰林院,然后是六部的几个侍郎和郎中。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大殿中央跪了不下三十个人。
黄立极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站在内阁班次的最前面,双手拢在袖中,一言不发。他身后,次辅施凤来也在沉默,但表情比黄立极轻松得多——浙党本来就与阉党有旧怨,他不介意看魏忠贤倒霉。
朱由检放下奏疏。
“诸卿的忠心,朕已经知道了。但弹劾是一回事,定罪是另一回事。杨大人弹劾魏忠贤十二款大罪,朕需逐条核实。在此之前,任何人都不准以未核实的罪名给魏忠贤定罪。这是朝廷法度,也是朕的原则。”
杨所修抬起头:“陛下,魏忠贤包庇贪墨,证据确凿。张养浩已在三法司供认,侯国兴经手贿银五千两,陈文耀当堂指认侯国兴传话——‘有厂公在,谁敢查’。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需要核实的?”
朱由检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转向刑部尚书乔允升:“乔尚书,张养浩案三法司初审的卷宗,带来了吗?”
乔允升出班道:“带来了。”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摞卷宗,双手呈上。
朱由检没有翻卷宗,而是继续问:“张养浩在供词中,除了交代行贿侯国兴,还交代了什么?”
乔允升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新君会问这个。杨所修要他当堂呈上的,只是涉及魏忠贤和侯国兴的那一部分供词。但三法司会审时,张养浩还交代了很多别的东西。
“张养浩还交代了……他行贿的对象不止侯国兴一人。他在供词中称,天启三年他升任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后,为保住这个位置,每年都向吏部有关官员送‘年敬’。这份供词的详细记录,臣已附在卷宗末页。”
吏部。这两个字让殿中的气氛骤然变了味。
“把详细记录念出来。”朱由检的声音依然平静。
乔允升翻开卷宗末页,念道:“张养浩供称:天启三年十二月,送吏部文选司郎中钱龙锡年敬银一千两、貂皮十张。天启四年十二月,送钱龙锡年敬银一千五百两、上党人参两斤。天启五年十二月,送钱龙锡年敬银两千两、端砚一方。三年合计行贿银四千五百两。”
大殿中鸦雀无声。
钱龙锡站在吏部班次的前列,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龙锡。”朱由检念出了这个名字,“张养浩的供词,你有什么要说的?”
钱龙锡出班跪倒,额头贴地:“陛下!臣冤枉!张养浩这是在攀咬!臣从未收过他任何贿赂!臣为官三十年,两袖清风,从不取不义之财!这是魏忠贤在背后指使张养浩污蔑臣!”
“是吗?”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可张养浩的供词里,还有一件事,跟你的‘两袖清风’不太相符。乔尚书,继续念。”
乔允升翻到下一页,继续念道:“张养浩另供称:天启三年他升任山西右参议,举荐人正是钱龙锡。当时张养浩托人送给钱龙锡一方古砚作为谢礼,钱龙锡收下后在回信中勉励他到山西后‘善加经营’,并称‘三年之内,必可更上一层’。这封回信,张养浩一直保留着,现已作为证据收入三法司卷宗。信末有钱龙锡亲笔落款。”
朱由检从卷宗中抽出那封信,展开。
“钱龙锡,”他把信纸翻过来,朝向跪在地上的钱龙锡,“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钱龙锡抬起头,看着那封信,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不是”,但信上的笔迹确实是他自己的。馆阁体,一笔不苟,这是文选司郎中写公文的习惯。
“信……信确实是臣写的。”钱龙锡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臣只是勉励后进,绝没有暗示他贪墨的意思!‘善加经营’指的是勤勉政务,‘更上一层’指的是政绩优异后按例升迁——这是官场上的客套话,人人都在用!陛下明鉴!”
“客套话?”朱由检把信纸放回卷宗里,“你的客套话,他当了真。他在山西三年‘经营’了三十万两家产。你收了四千五百两年敬,收了古砚,写了这封信。现在你跟朕说,这都是客套话?”
钱龙锡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杨所修跪在地上,脸色比钱龙锡好不到哪去。他精心准备的“十二款大罪”还没来得及全面展开,新君就调转枪口,指向了他阵营中最重要的核心——钱龙锡。他忽然意识到,张养浩这桩案子,也许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陷阱。新君从来就没有打算过只查阉党。他要两边一起查。
“陛下,”杨所修急声开口,“钱龙锡收受年敬一事,臣事先并不知情。但此事与魏忠贤包庇张养浩贪墨军饷一案并不冲突。钱龙锡若真有贪墨,也应一并追查。但魏忠贤包庇贪墨、侯国兴收受贿赂、赵进忠被灭口——这些证据确凿,请陛下一并处置!”
“说得好。”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加冰冷,“赵进忠被灭口这件事,朕的确要一并处置。曹化淳——把那份东西拿上来。”
曹化淳从御案后走出,手里捧着一只木盒子。那只盒子只有巴掌大小,用黄绫包裹着,正是山西抄家时从张养浩枯井中发现的那只。
木盒子一出现,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变了。
他们都听说过这只盒子。都察院的人已经将盒子的内容泄露得七七八八,但真正的原文,只有三法司的几位长官和朱由检本人看过。
“这只盒子是在张养浩的枯井里找到的。盒子里有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短——‘赵进忠已安排入钟鼓司,御船当值一职可保。事成之后,另有重酬。阅后即焚。’落款是一方私印,印文是四个字——‘冲然道隐’。”
他顿了顿。
“冲然道隐——这是前内阁首辅韩爌的号。”
大殿中一片哗然。虽然这个消息已经传了几天,但从皇帝口中亲口确认,还是让所有人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韩爌,东林党魁,三朝元老,居然跟天启落水案有牵连。
“陛下!”杨所修猛地抬起头,“此信必是有人栽赃陷害!韩先生一生清白,天下士林共仰,绝不可能做这种事!这是有人盗用了韩先生的私印,借此嫁祸东林党!臣请陛下彻查此信的来历!”
“朕已经查过了。”朱由检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锦衣卫昨天将信纸上私印的印泥与韩府所用印泥做了比对。结果——印泥的配方完全一致,朱砂与蓖麻油的配比、杂质的成分,都一模一样。这种印泥是韩府自制的,市面上买不到。”
杨所修张了张嘴,脸上血色尽褪。
“但这并不能证明信是韩先生亲笔所写!印泥可以窃取,私印可以盗用!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韩先生的清白!”
“你拿什么担保?”朱由检的声音骤然凌厉起来,“韩爌的私印,除非他自己交出来,谁能盗用?他把私印交给了谁?他若真清白,为什么不出来当面自辩?”
大殿中没有人敢接话。
朱由检站起身。他从御案上拿起两份奏疏,一份是杨所修的“十二款大罪”,另一份是三法司关于张养浩案的初审卷宗。
“诸卿,今天这场大朝会让朕看明白了一件事。贪墨军饷、卖官鬻爵、结党营私、包庇元凶——这些罪名,不管落在谁头上,都要查清楚。但朕不能只查一边。张养浩的案子,牵出了侯国兴,也牵出了钱龙锡。赵进忠的案子,牵出了魏忠贤,也牵出了韩爌。”
他扫了所有人一眼。
“既然两边都不干净,那就两边一起查。”
他放下奏疏。
“传朕旨意。”
大殿中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来。
“一、魏忠贤停职待勘期间,东厂事务暂由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代管。魏忠贤移居京郊别院,不得离京,随传随到。”
“二、钱龙锡即刻停职,交由三法司收审。所有与钱龙锡年敬案相关的吏部官员,一律停职待勘。”
“三、前内阁首辅韩爌,着锦衣卫即刻传讯进京。不得加刑,不得折辱,但也不得让他离开京城。朕要当面问他——他的私印,是怎么跑到张养浩的枯井里去的。”
“四、张养浩贪墨军饷案、侯国兴行贿案、钱龙锡受贿案、天启落水案,合并为‘天启大案’,由内阁督办、三法司同审、锦衣卫协查。七品以上涉案官员,皆由朕亲览定谳。”
他顿了顿。
“五、此案审结之前,朝中所有官员不得串联、不得互通消息、不得私下议论案情。违者以同罪论处。”
五道旨意,一道比一道重。
杨所修跪在地上,背后已经湿透了。他的确弹劾了魏忠贤,也的确把魏忠贤逼到了停职待勘的地步。但他同时也失去了钱龙锡,而且韩爌即将被传讯进京。韩爌是东林党的精神领袖,若韩爌倒了,东林党在朝中将再无立足之地。
他想扳倒魏忠贤,新君却把整个棋盘都掀了。
“陛下圣明。”黄立极第一个躬身领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新君没有只打阉党,也没有只打东林党。两边一起打,他这个中间派的内阁首辅反而最安全。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道。
朱由检站起身。
“退朝。”
他走下御阶,穿过跪伏的百官,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太和殿。
乾清宫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法司刚送来的张养浩案最新供词。侯国兴在诏狱里熬了一夜,终于招了。他不仅承认了替张养浩传话的事,还供出了另外几个向魏忠贤行贿的官员名单。
这份名单上,有三个是东林党的人。
“有趣。”朱由检把名单放在一边,端起参汤抿了一口。
曹化淳在一旁低声道:“万岁爷,杨所修散了朝之后,直接去了韩府。他在韩府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意料之中。杨所修发现自己的弹劾不但没扳倒魏忠贤,反而把钱龙锡和韩爌都搭进去了。他现在一定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曹化淳犹豫了一下:“万岁爷,老奴有一件事不明白。您既然知道那封‘冲然道隐’的信很可能是栽赃,为什么还要传讯韩爌?韩爌在士林中的声望极高,动他恐怕会激起很大的反弹。”
朱由检放下参汤。
“朕传讯韩爌,不是因为他有罪,而是因为他的私印确实出现在那封信上。不管信是不是他写的,他都有义务来解释清楚——他的私印是怎么落到别人手里的。”
“如果他解释不清楚呢?”
“那至少说明他保管私印不善,被人利用了。利用他的人,很可能是他最亲近的人。也许是他的门生,也许是他的故吏,甚至可能是他府上的幕僚。”朱由检顿了顿,“不管是谁,这个人必须查出来。因为这个人,可能才是天启落水案真正的幕后主使。”
曹化淳恍然大悟:“万岁爷传讯韩爌,是为了逼那个真正的主使现身?”
“对。韩爌是东林党的旗帜。旗帜倒了,下面的人就会乱。乱了,就会露出破绽。朕就是要看看——韩爌被传讯之后,谁第一个跳出来,谁又第一个躲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杨所修不是主使。他只是冲在前面的棋子。瞿式耜也不是。他们都是被别人推着走的。真正的棋手,一定比他们藏得更深。”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从京城一路向北,停在宣府镇的位置上。
“魏忠贤的人到宣府了吗?”
“到了。昨天夜里飞鸽传书回来——已经找到了刘勇的踪迹。”
“说。”
“刘勇并没有离开宣府。他在宣府镇外的柳树屯藏了十几天,是曹吉祥当年的一个老部下在掩护他。那个老部下是宣府镇步军左营的一个把总,叫孙大魁。魏忠贤的人已经找到了孙大魁,但还没见到刘勇本人。据说刘勇手里可能藏着一份证据——是什么证据,现在还不清楚。”
“让他们尽快把刘勇带回来。记住,活的。”
“老奴明白。”
宣府镇,柳树屯。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边塞小村,几十户人家散落在黄土坡上。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据说是永乐年间种的,已经活了两百年。树下是一口枯井,井沿上蹲着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汉子,正抽着旱烟。这汉子就是孙大魁。宣府镇步军左营第三哨把总。曹吉祥在宣府做监军时的老部下。
他在等人。等的不是王徵。他还不知道王徵的存在。
入夜,一队人马悄然进村。不是锦衣卫,也不是东厂番子。来的人穿着便服,一共六个,身板精壮,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常年摸刀的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延伸到下巴的刀疤,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老孙,刘勇人呢?”
孙大魁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还在。就在我家地窖里藏着。疤爷,你们这是要把他带走了?”
“对。上峰有令,这几天京里风声太紧。皇帝老儿登基了,新官上任三把火,查得厉害。刘勇不能再留在宣府了,得赶紧转移到别处去。”
孙大魁犹豫了一下:“疤爷,我问句不该问的。刘勇手里到底攥着什么东西,值得你们费这么大力气?”
刀疤脸汉子笑了一声,拍了拍孙大魁的肩膀:“老孙,你知道当初曹公公死之前说了什么吗?他说——咱们这些人,跟了不该跟的主子,做了不该做的事,迟早有一天要遭报应。但报应来临之前,谁也别想跑。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跟你没关系的事,少打听。”
孙大魁闭了嘴。
他领着疤爷一队人走进村子深处,来到一座土坯房前。这房子是孙大魁的住所,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孙大魁掀开灶台旁的一块木板,露出底下的地窖入口。他冲下面喊了一声:“刘勇——出来吧,有人来接你了。”
地窖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一颗脑袋探了上来——刘勇。二十六七岁,瘦长脸,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面前的陌生人。
“这是疤爷,自己人。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孙大魁把他从地窖里拉了出来。
“疤爷没见过。”刘勇警惕地打量着疤脸汉子,“谁派来的?”
“韩先生派来的。”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一个“韩”字。刘勇接过铜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然后点了点头:“是韩先生的东西。我在刘喜那儿见过一枚一模一样的。”
刀疤脸收回铜牌:“走吧,马就在村口。天亮之前出关。”
刘勇跟着疤爷的人走出土坯房。就在这时,村口的狗忽然狂吠起来。几乎同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刀疤脸的脚步猛地顿住。
“不对。有人来了。”
他一把拽住刘勇的胳膊,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手下道:“分头走。你们三个带刘勇从村后走,走干河沟,绕过柳树林。老孙你回去,正常睡觉,谁问都说今晚没有人来过。其余人跟我留下——看看来的是谁。”
刘勇被三个人架着往村后跑去,消失在黑暗中。刀疤脸拔出腰间的短刀,站在土坯房的阴影里。孙大魁则退回屋里,翻身上炕,装出一副熟睡的样子。
马蹄声越来越近。来的只有一匹马,马上是一个穿着深色道袍的中年人,正是魏忠贤派来宣府调查的王徵。
王徵在村口勒住马,四处打量。东厂的暗桩告诉他刘勇藏在柳树屯孙大魁家里。但此刻村中一片漆黑,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翻身下马,走到孙大魁的土坯房前,刚要敲门,忽然感到后脑一阵剧痛——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刀疤脸从王徵倒地的身体旁站起来,把沾血的刀柄在裤子上擦了擦。
“东厂的人。”他蹲下身,翻了一下王徵的衣襟,看到了里面东厂的腰牌,“姓王,是个档头。魏忠贤的人居然找到这儿来了。看来这条线已经暴露了。”
他站起身,对手下道:“把这个档头带上,一起走。活着比死了有用。然后追前面的人——在干河沟会合,天亮之前必须出关。”
孙大魁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倒在地上的王徵,脸色煞白。
“疤爷……”
“没你的事了。”刀疤脸打断了他,“记住——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人也没来过。如果有人找你问话,你就说你喝醉了,一觉睡到天亮。记住了没有?”
孙大魁连忙点头。
“这房子你也别住了。明天一早去城里找地方躲起来,没有我们的消息,不要回来。”
刀疤脸说完,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夜色中远去,很快消失在风里。
村中的狗又叫了一阵,然后也安静了下来。枯井旁的歪脖子柳树在风中簌簌作响,除此以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京城,韩府。
韩爌独自坐在书房里。距离他被锦衣卫传讯还有不到四个时辰。锦衣卫的传票今天傍晚已经送到了他的府上——明日辰时,入宫面圣。措辞很客气,但传票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警告。
杨所修从韩府离开后,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写字,没有读书,只是静静地坐着。
桌上摊着一封信。信是宣府方向送来的,用的是只有他心腹才知晓的秘密信道。信的内容只有两行字——“货已出仓。路上有狗拦道,已处置。明晚出关。”
货是刘勇。狗是王徵。出关是逃亡蒙古。
他拿起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落在铜盆里。他静静地看着那堆灰烬,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两行字。
“罪臣韩爌,顿首百拜。私印被窃,愧对圣恩。明日入宫,当以死自明。”
写完他放下笔,将那张纸折好,放入袖中。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
“天启七年。崇祯元年。八年了。这盘棋下了八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他四十岁生日时,一个老朋友送给他的。字是八个篆书大字——“致君尧舜,匡扶社稷”。
落款是:东林后学赵南星。
赵南星是天启四年被魏忠贤迫害致死的。他生前是东林党的领袖,是韩爌最敬重的师长。赵南星临死前,在狱中给韩爌留了一句话——“魏贼不除,天下不安。君当继我,勿负初心。”
韩爌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南星兄,”他轻声说,“我答应过你的事,做了一半。魏忠贤还没死。但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伸手把墙上的字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书柜最深处。
然后他吹灭书房的最后一盏灯,走进内室。
内室的供桌上摆着一尊观音像,观音面前摆着两个牌位。一个是赵南星。另一个是王安——天启三年司礼监掌印太监,天启四年被魏忠贤所害,与韩爌有二十年的旧交。牌位前供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幽幽地跳动着。
韩爌在牌位前跪下,闭上眼睛。
“南星兄,王公。明日之后,韩某可能不能再给你们上香了。天启落水案,韩某问心无愧——赵进忠进钟鼓司确是我安排,但我从未指使任何人弑君。那封信不是我的笔迹,是有人盗了我的私印。可这些话说出去,谁会信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声音变得哽咽。
“但我不后悔。若不是先帝意外驾崩、新君登基,魏忠贤现在还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如今新君已经停了魏忠贤的职,侯国兴下了狱,张养浩贪墨案翻了旧账,阉党人人自危。你们等了这么多年的事,至少已经开了头。新君比先帝精明百倍,他不会让魏忠贤再起来的。”
他站起身,看着那两个牌位。
“明日入宫,我会跪在新君面前告诉他:罪臣韩爌,有三件不白之冤。第一,私印被窃,密信非我所写。第二,赵进忠是我安排进钟鼓司的不假,但我只让他留意宫内动静,从未指使他谋害先帝。第三,刘喜的失踪与我无关——我确实派人找过他,但我只是想在东厂之前找到他,保护他,让他把真相说出来。因为只有他亲眼看到了,那天在御船上推先帝下水的人是谁。”
他顿了顿。
“但那个人,不是赵进忠。也不是魏忠贤。是一个我查了半年都没查到的人。那个人现在一定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我进京领罪,看着魏忠贤停职待勘,看着阉党和东林党互相撕咬,两败俱伤。他才是真正的主使。”
他走到牌位前,往长明灯里添了一勺灯油。
“明日,我会把这些话全部说给新君听。若新君信我,我就有命活着走出紫禁城。若新君不信——那我就死在宫里,去那边陪你们。”
灯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佝偻而孤独。
(第八章 完)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