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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裴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愁容略微淡了一些。“长生,你在这儿混得不错啊。”
“什么叫混得不错,看病看的,老百姓认人。”
“你现在在这个镇上的卫生院当大夫?”
“嗯。”
许裴川沉默了一瞬。
“仁心医院那边的事我听说了,那帮孙子真不是东西。”
“老黄历了,翻它干嘛。”
林长生把话题带过去。
到了家里,许裴川站在新建的中式院落门口,目光扫了一圈。
“长生,你这院子可以啊,比你以前省城那套老房子强多了。”
“进来坐吧。”
两个人进了堂屋,林长生泡上茶。
许裴川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一动。
“龙井?品质还行,不过炒的火候差了点意思。”
“你这嘴巴还是一样刁。”
“做了一辈子茶叶的人,嘴巴刁不了也没别的本事了。”
说到茶叶,许裴川的表情就暗了下来。
林长生没有催他,端着杯子慢慢喝。
他知道许裴川需要一个过渡。
有些话放在肚子里太久了,一下子倒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喝了好一会儿茶。
追风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了,蹲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盯着许裴川看。
许裴川吓了一跳。
“我去,你家还养了只鸟?这什么鸟啊,眼神这么凶。”
“游隼,之前在山里救的,养了一阵子就不走了。”
“游隼?这玩意儿不是国家保护动物吗?”
“报备过了,它自己赖着不走的。”
许裴川看了追风两眼,摇了摇头。
“长生,你现在的日子倒是舒坦,养鸟种花,还坐诊行医。”
“活一天算一天呗。”
林长生接了一句,然后把茶杯放下。
“老许,你先洗把脸休息一下,开了路一夜了吧?”
“今天不急,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咱们什么时候聊。”
许裴川张了张嘴。
“不用休息了,憋了太久了,我现在就想倒出来。”
他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气。
表情一下子就变了,轻松的成分全消失了。
“长生,我在邻省的茶山怕是保不住了。”
林长生看着他,没有插话。
“你知道我那片茶山的,二十年前我承包的,三百亩。”
“纯有机种植,不打药不催肥,靠的是土质和海拔。”
“那片茶山在衡道岭上,朝南坡,日照充足,雾气也够。”
“种出来的毛尖在邻省排名前三,好几年都拿过省里的茶王赛金奖。”
林长生点头。
他知道许裴川的茶山,当年许裴川刚承包的时候还兴冲冲地给他打过电话。
说终于找到一块宝地了,能种出真正的好茶。
那时候许裴川四十出头,干劲十足。
一个人扛着被褥住到山上,跟茶农们吃住在一起。
从翻土整地到选苗育种,每一步都是他亲手盯的。
二十年心血扔在那片山上,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两年前开始出事的。”
许裴川的声音压低了。
“一个叫鼎盛集团的公司找上我,说要收购我的茶山。”
“开了个价,一千二百万。”
“我没卖。”
“三百亩有机茶山一年光茶叶的利润就有三四百万。”
“而且那片山跟了我二十年了,怎么可能卖。”
林长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开始动手段了。”
许裴川的语气变得更沉了。
“先是切断我的销售渠道。”
“我之前合作了十几年的茶叶经销商突然毁约。”
“不是一家,是同时好几家,跟商量好了一样。”
“我去找他们问原因,每个人都支支吾吾的,说不做了。”
“后来我才知道,鼎盛集团旗下有一家大型茶叶连锁品牌。”
“那些经销商要么被他们收编了,要么是被威胁了。”
林长生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不是正常的商业竞争了。”
“还有更过分的。”
许裴川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他们买通了我的原料供应商。”
“我茶山上有些配套的肥料和工具是从固定渠道进的。”
“那些供应商全部违约了,有的直接涨价三倍,有的拒绝发货。”
“去年春茶季的时候,我连有机肥都差点断供。”
“茶农呢?”
“茶农也被他们动了。”
许裴川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沙哑了。
“那些跟了我十几年的老茶农,被人一个个找过去。”
“说你许老板马上就要破产了,跟着他没前途。”
“有几个年轻的被他们高价挖走了,还有几个被威胁了。”
“威胁?怎么威胁的?”
“我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有两家茶农搬走了,搬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许裴川低下头,双手捂着脸。
“长生,这二十年我对茶农不差。”
“谁家有困难我都帮,小孩上学我掏钱。”
“但是架不住人家用这种手段啊。”
林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官司打了?”
“打了,打了两年。”
许裴川苦笑。
“合同纠纷的案子打了三场,全输。”
“对方请的律师团是邻省最大的律所。”
“我那点钱请的律师跟人家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而且打到后面我发现,法院那边的态度也不太对。”
“你是说……”
“我不好说得太明白,但判决的理由很牵强。”
许裴川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
他抽出一根,犹豫了一下看向林长生。
“你这儿能抽吗?”
“去院子里抽。”
两个人端着茶杯到了院子里。
许裴川蹲在台阶上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银行也被搞了。”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闷闷的。
“我在当地银行有一笔经营贷,五百万。”
“合同还没到期呢,银行突然通知我提前还贷。”
“说什么贷后检查发现我的经营状况不符合续贷条件。”
“五百万一下子抽走,我的资金链差点断了。”
林长生靠在门框上。
“现在资金还撑得住吗?”
“勉强撑着,但最多再撑半年。”
许裴川弹了弹烟灰。
“茶叶卖不出去,货全压在仓库里。”
“工人的工资、茶山的维护费、贷款利息,每个月的支出就是一个大窟窿。”
“我把庐州老家的一套房子卖了两百万填进去了。”
“我老婆跟着我吃了二十年苦,好不容易攒了点家底,全快搭进去了。”
他说到这里,烟抽完了,把烟头在台阶上按灭。
“长生,我不怕吃苦。”
“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了。”
“我打过工,摆过摊,被人骗过,蹲过看守所。”
“但是这一次,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对方有人有钱有关系,我一个做茶叶的。”
“除了一片山和一双手,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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