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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伏,南城早晚的风有了凉意,快要到盂兰盆节了。“今年多烧点纸。”
宏霞路小公馆爆炸案,轰动一时,不仅仅南城人人知晓,整个华东都惊动了。
报纸报道了很久,民众也在寻找真相。
烧死在小公馆的,有程督军的妾室和庶子程天誉;广州秦家的二爷、二太太。
四个人。
他们本该没什么恩怨的,为什么他们会死在一起?
到底谁埋下那么多的炸药,不仅仅炸了两处小公馆,整条街都受到了波及。
发现了密道。
但密道尽头咖啡厅的老板连夜跑了,不知去向。有人说他也有嫌疑,更有人说他无辜,他买下这商铺没多久,根本来不及制造密道。
至于前东家,早就卖了铺子去南洋闯荡了。
后来是《白话时报》挖出了事实:程督军的二姨太是埋伏的保皇党头目。
二姨太的儿子程天誉被罢官,对程督军心怀不满,想要挑拨程家和秦家的关系。
他们母子的目的,是为了炸死秦家二爷和二太太,制造“外交”危机,让广州秦家找程督军算账。
程督军为了平息,说不定还需要借助保皇党,暗中刺杀广州的秦督军,再吞并广州。
却没想到,秦家二太太机敏,提前发现了。她从密道送走了众人,与二姨太母子同归于尽。她丈夫感恩她大义,为她殉情了。
此事中两件事,民众感兴趣:一个是程家和秦家是否会打仗,北方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南边是否再添战乱?
这是关乎普通人生机的。
二是秦家二爷殉情,是比戏文更有噱头的故事,人人爱看、爱听。
等程督军叛乱回来时,二姨太和程天誉已经死无对证;而程天循拿出了很多证据。
程督军怒急攻心,也可能是天气太热了,他吐出一口鲜血后晕厥了。
秦尧屡次来军政府,要程家给他一个交代。
“你们谋杀了我二叔、二婶,我回去后怎么告诉我爹爹?”秦尧质问。
程督军要把秦尧抓起来。
他还迁怒程天循。
后来是蓝昌明去劝了程督军。
蓝昌明是个说话很有技巧的人。
他先跟程督军说:“遗骸中,有两具焦炭紧紧拥抱着,是秦家二爷和二太太。”
“他们该死!”
“不管他们的死因是什么,世人喜欢这故事。如果任由秦家闹下去,您和程家就是这爱情故事里的丑角,被人说千年。”蓝昌明道。
他提醒程督军,那些震撼人心的悲剧,在其中的反角是什么下场。
哪怕是虚构的,都可能做成石像,天天被人唾骂,程督军可是实实在在的人。
程督军心中一惊,冷静了很多。
“督军,您现在很伤心。壮年丧子,着实人生惨剧,无人能安抚您。”蓝昌明又道。
程督军又老泪纵横:“天誉和二姨太也死在其中了。”
蓝昌明请他节哀。
程天誉和二姨太不仅死了,还要做罗棠和秦二爷爱情故事的陪衬,他们毫无价值。
“如果因此和秦家打仗,恐怕民怨沸腾,文化界下场,字字句句要记千秋万载了。”蓝昌明又道。
程督军缓过来了。
秦尧代表广州秦家,和程督军谈判。
最后,程督军答应割舍一条运输水域、五十万大洋,平息此事;秦督军那边答应和解。
落定后,秦尧要回广州了。
他和罗齐笙都要回去,主要是扶棂。
凌曼筠也要回去。
她跟秦言说:“我不知道罗姑姑有这样的打算。她与我说,将来她若有万一,叫我为她送葬。我答应了她。”
秦言这段日子说不出话。
她上火,嗓子哑了,她好几日开不了口。
“我也该为她送行的。”秦言说。
凌曼筠:“你别去了。”
她真怕了。
秦、程两家关系紧张。秦家的人死在南城,谁知道广州有什么打算?秦言的身份太敏感了。
“我替你多磕三个头。”凌曼筠道。
又问秦言,“你心情好点了吗?”
“没有。”秦言如实说。
她小看了罗棠。
罗棠并没有让所有人陪葬,她只想报仇。不是丧心病狂。
她在秦言赶来之前点燃了炸药。具体她是怎么炸的,外人都不知道了。
秦言与罗棠谈不上多深感情,可她是罗大夫人养大的孩子之一。她一死,秦言便觉得与罗大夫人的关系又断了一根。
也许都全部断裂。
“她报了仇。”凌曼筠道,“她死得其所,这是她想要的。秦言,只要是自己要的,什么结果都应该为她骄傲。”
秦言点点头。
罗齐笙要走了,秦言和他聊了聊。
“我希望你幸福。”他说,“我上次问你,为什么要结婚,如今我自己有了答案。”
秦言:“你母亲与妹妹的仇报了,但你又失去了姑姑。我先恭贺你,再请你节哀。”
罗齐笙点点头。
“姑姑她很幸运,她做了自己最想要做的事。机会递到了她手边,她立马毫不迟疑抓牢了。她完成了自己的理想。”罗齐笙道。
罗棠的理想,就是为大嫂报仇。
这可能是她人生唯一的意义。
“而你我,很遗憾没有亲自手刃仇敌。”罗齐笙又道。
还说,“我知道你会彻底击垮保皇党,你还有机会。而我要回去了,我大概什么都做不了。”
“大夫人很疼爱你。”秦言说,“你好好活着,活到耄耋,她一定会欣慰。这是你能做的。”
罗齐笙点点头。
屋檐下的风吹拂,居然有了点凉意;远处的天空碧蓝高远,白云朵朵,轻盈悠闲。
酷夏就这样过去了,秋天要来了。
南城的秋天很舒服,天高气爽。
罗齐笙跟秦言说再见。
“我来的时候,你买这套宅子。”罗齐笙又道。
这套宅子,还以为会空置多年,却没想到它最后完成了如此大的使命。
罗棠魂葬于此。
秦尧乘坐程督军派的专列南下,棺木单独占了一节车厢;秦尧、罗齐笙穿孝,凌曼筠陪着。
还有一个人,是项林川。
他要去港城找他妹妹,他跟秦尧一起走。
秦言和程天循去站台送行。
凌曼筠握了秦言的手:“我会发电报给你。也会写长信给你。”
秦言点头。
火车轰隆隆远去,这日的天气也很好,白雾散在空气里,宛如远处的云。
秦言走出火车站的时候,用力握住程天循的手。
她觉得自己好轻。
生命中很多的意义与牵绊,都随着这趟专列离开了她,她倏然又有些飘荡。
程天循懂得她,也用力握住她,给她一点重量。
夫妻俩走出火车站时,门口有几辆汽车。
蓝夫人与蓝岫夫妻俩、其他几位少奶奶,站在门口。
“勤言,我知道这位秦二太太与你相熟,意义不同。姆妈想送送她,又因不熟不好打扰,就在这里目送。”蓝夫人笑道。
她的笑容,倏然把秦言从飘荡的感觉里扯了下来,秦言落到了实地。
“多谢。”秦言说。
蓝家的孩子们,老大、老二在军中了,只蓝岫有空在家;三位嫂子都围绕在蓝夫人身边。
程天循看了眼秦言的神色,突然说:“岳母,你们可要去我们的别馆吃午饭?”
蓝夫人一惊。
她的笑意藏不住,又惊又喜:“好,那就去打扰。”
他叫她岳母了。
“恐怕一时仓促,来不及准备什么,只能请你们吃点淡饭。”程天循又道。
蓝夫人:“自家人不用太客气。”
秦言站在旁边,轻轻点头:“是,一家人不用太客套了。”
众人都笑。
秦言的心情,也宛如早秋的云,又高又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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