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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蒋泽不是寻常人,他立马换了方向道:“好,既然谢兄懂市易,那请谢兄回答我,从严监管,成本从何而来,若加征商税以补监管之费,商户转嫁于民,物价反涨,严监之下,百姓何益?”这一问,是真正的硬问,问的是从严的经济成本,落点在百姓,逼着诚斋这边拿出实数来说话。
曹广在旁边,把拳头都攥紧了,这道题他答不出来,是真的数据层面的漏洞。
林昭也皱着眉。
谢承曦倒心里有数,因为他这几年,手上的买卖,就需要他亲力亲为去算,商税怎么征,知道商户的利润空间多少,知道哪有余地,哪里没有,这些东西,在太学可是学不到的。
但是他也不能说太细,八岁的孩子懂经商之道,有些离地。
他在心里把分寸捏了捏,开口道:“蒋兄这一问,预设了监管成本必然转嫁于民,然而监管从严,本意在于减少市易中的违规牟利,违规牟利减少,市场正当竞争增加,物价未必上涨,反而可能因竞争充分而趋于合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蒋兄把监管成本和物价上涨直接挂钩,中间跳过了市场竞争一环,此论推导不完整。”
他说到这里,停住,没继续说了。
蒋泽盯着他,想了一会儿,道:“市场竞争充分,前提是信息对等,然而大商户和小商户从来不对等,谢兄这个前提——”
“信息不对等,正是需要监管的理由之一,”谢承曦打断道:“蒋兄的反驳,反而佐证了从严监管的必要性。”
这一句话落下去,整个德伦堂的人倒吸一口气。
蒋泽沉默了。
周夫子把茶盏搁下,抬起头,平静道:“好了,停。”
两边各自退回去,周夫子站起来,扫了两斋一眼,没说输赢,只道:“信斋,立论清晰,气势足,然后半段逼到防守,失了主动。诚斋,前半段险些被打散,后半段稳住了,靠的是什么,尔等自己清楚。”
说完,他把目光在谢承曦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谢承曦低下头,不动声色,这周夫子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算是引起他注意了?
散场之后,曹广走到谢承曦身旁,拍了他一下,一脸赞叹之色。
林昭笑道:“蒋泽最后那个表情,真好看。”
宋九辞收拾好桌上的纸,附和道:“要还有下回,他那表情还会见到的。”
谢承曦把自己的纸收好,往信斋那边看了一眼。
蒋泽已经走了,不过谢立新还在,这次他没有下场参与辩论,估计是因上回诗会的事,不能再出风头惹蒋家不快了。
谢承曦和谢立新目光碰上,谢立新对他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走了。
辩论赛的事,在诚斋里发酵了将近三天。
大家复述蒋泽和谢承曦交锋的过程,说着说着,这话就变了样,越说越神。
到后面,谢承曦听见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场辩论,说他把蒋泽‘说得哑口无言,当场语塞’。
食堂里人多口杂,谢承曦当然不会当面反驳,只是低下头开始吃饭。
林昭凑过来低声道:“你听见没,他们说你——”
“别理,快吃饭。”谢承曦夹了口菜,不想讨论。
“说的不挺好吗?”林昭笑着喝了口汤。
“不过你现在在诚斋里,挺出名的。”
林昭补了一句。
谢承曦嗯了一句,没有接话。
他其实不想出名,不过那场辩论赛,他实在技痒也的确想为斋里争口气。
过了几日,诚斋里一个叫赵时雨的学生,来敲谢承曦的门。
赵时雨今年十五岁,平日里不声不响,成绩在诚斋稳居前三,是个埋头苦读的人。
他站在门口,开门见山道:“那天辩论,你说的角度我没有想到,你是从哪本书上读来的?”
谢承曦在书桌前坐着,看了他一眼,随即道:“没有哪本书,我自己想的。”
赵时雨愣了一下,随即又问:“那你说监管成本不必转嫁于民,这个推导——”
“你坐,”谢承曦把旁边的杌子退出来,“站着说话不方便。”
赵时雨坐下来,两个人把那段论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赵时雨问得仔细,谢承曦答得简短。
他大多时候只是点到即止,有时候还反问对方,让对方自己往下推。
两人谈了将近半个时辰,赵时雨这才站起来,道:“受教了,下回有不明白的,还能再来问你吗?”
谢承曦点头:“可以的。”
赵时雨走了,林昭从外面探进头来,原来他早回来了,没进屋。
“赵时雨来请教你,斋里怕是要炸了。”
“关门。”谢承曦没好气说。
又过几日,有另外的同窗来请教策论,谢承曦也是如实说了思路,双方聊了小半个时辰。
然而有人靠近,就有人不高兴。
这天午后,谢承曦从德伦堂出来,在廊下和宋九辞说了几句话,转身往回走,路过诚斋东侧的夹道,凌永嘉从里头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凌永嘉看了他一眼,没有绕开,就那么站着,堵在夹道口,俯视着谢承曦。
对,他比八岁的谢承曦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在那儿,把路挡了一半。
谢承曦停住脚步,抬头看他。
“谢承曦,你现在在斋里挺受欢迎的。”
凌永嘉漫不经心道。
“凌兄说笑,不过是几个同窗问了几个问题。”
“是吗?你才八岁,在太学里,懂得比许多人都多啊。”
谢承曦没接话。
“那天辩论赛,你说的那些,都是从哪知道的,书里没有那些。”
这问题,和赵时雨问的差不多,不过人家是好奇,这厮不是。
“杂书里看来的。”谢承曦随口一说。
“说来听听,什么书名?”凌永嘉继续追问。
“记不清了,凌兄若不急,下回旬假,我回家找到了再告诉你。”
凌永嘉还想说什么,此时林昭来了。
他快步挡在两人中间,笑嘻嘻说:“凌兄,我要找承曦去踢蹴鞠了,你来不?”
凌永嘉嘴角扯了扯,知道今日是为难不了那小不点了。
林昭壮实又和他差不多高,还有就是,林昭的父亲是大理寺主簿林然,虽只是个八品,但大理寺的人,不好惹。
“不去,你们去吧。”凌永嘉说罢,转身就走。
等人走远,林昭和谢承曦低声道:“这厮不安好心,你可得小心他。”
谢承曦点头,他当然知道,校园霸凌嘛,无处不在,虽自己会些拳脚,但始终年纪小个头矮,要真动起手来,肯定会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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