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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美联储不能单独兜底。"保尔森说。这不是提问。"不能。"伯南克很干脆。
保尔森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他说出了一个他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一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法。
"如果……华尔街自己凑钱呢?"
盖特纳和伯南克同时看向他。
"一九九八年。LTCM。"
保尔森说,"当时纽约联储把十四家银行的CEO叫到一个房间里,让他们自己凑了三十六亿美元接盘LTCM的烂账。没有动用一分钱纳税人的钱。"
他看着盖特纳。
"如果我们把高盛、摩根大通、大摩、花旗、美林,把所有大行的CEO叫到纽约联储,让他们自己凑钱,成立一个私人财团来承接雷曼的垃圾桶呢?买家,不管是巴克莱还是美国银行,只需要接手干净的雷曼。垃圾桶由华尔街自己消化。"
盖特纳想了想。
"理论上可行。但有两个问题。"
"说。"
"第一,LTCM是三十六亿。雷曼的垃圾桶可能是四百亿到六百亿。这不是同一个量级。你要让高盛和大摩每家掏出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的真金白银去接一堆他们知道是毒药的东西——"
"他们会同意吗?"
"如果你告诉他们'不同意就等着雷曼倒下拖着你们一起死'——也许。"
"第二个问题?"
盖特纳看着白板,沉默了两秒。
"第二个问题是——我们不知道雷曼的垃圾桶到底有多大。"
这句话在房间里停留了很长时间。
"富尔德的人给我们的数字,我不信。"
盖特纳说,"他们说Level 3资产的账面价值是'合理的'。但我的团队上周去看了——那些商业地产的估值模型用的假设,在当前市场环境下完全站不住。"
"差多少?"
"我们不知道。可能差一百亿。可能差三百亿。可能更多。"
"你是在告诉我,"
保尔森的声音变得很低,"我们甚至不知道这个窟窿有多大。"
"我在告诉你,雷曼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沉默。
伯南克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汉克,"他重新戴上眼镜,"我要说一件你不想听的事。"
保尔森看着他。
"如果这个周末结束时,我们找不到买家,也凑不齐华尔街的钱,也没有办法在法律框架内让美联储兜底——"
"你在说'让雷曼倒'。"
"我在说,我们需要为这种可能性做准备。"
保尔森的下颌绷紧了。
盖特纳从白板旁走回来,站在两人中间。
"如果雷曼真的倒了,它是大约九十万份衍生品合约的对手方。破产会触发全球CDS市场的连锁清算。隔夜拆借市场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冻结。高盛和大摩的CDS会飙升到让人窒息的水平——"
"我知道后果。"
保尔森打断他,"我在高盛干了三十二年。你不需要给我上课。"
盖特纳闭上嘴。
房间里又安静了。
保尔森走到白板前,盯着上面的三个词——收购、剥离、注资——和那些被划掉的名字。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伯南克和盖特纳都没预料到的事。
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最下方,写了两个字:
远星。
然后他转过身。
"你们看到今天下午那个声明了吗?"
伯南克点头。盖特纳点头。
"'各大型金融机构相互关联,监管机构应当审慎评估违约事件对金融系统的影响。'"
保尔森几乎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两句话。几十个单词。"
他把记号笔扔回白板槽里。
"这个小子说了一句话,一句任何金融学本科生都能说出来的话。金融机构相互关联。
天哪——这需要他来告诉我们吗?这个国家的每一个监管者、每一个央行官员、每一个财政部的实习生都知道金融机构相互关联。"
保尔森的语气在升高。
"但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他,是那个在贝尔斯登上赌对了的人,是那个在油价上赌对了的人,是那个在两房上赌对了的人。现在CNBC在连夜讨论这两句话,彭博终端上到处都是截图,明天早上全世界每一个交易员都会想'远星又开口了,上次他开口四天后就出事了'——"
他用手掌拍了一下桌面。
"他在给我施压。"
伯南克和盖特纳交换了一个眼神。
保尔森把远星单拎出来已经让他们很意外了。这本应该只作为“市场动态”一笔带过。
"他在告诉市场'违约会传染',这话是对的,蒂姆刚才说了同样的话——但他说这话的目的不是为了帮我们,不是为了帮富尔德,是为了——"
保尔森停住了。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
他深吸一口气。
"是为了确保,不管我们做什么决定,他都赢。"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如果我们救了雷曼,"
保尔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市场会稳定,他手里的空头仓位会亏损——但不会亏太多,因为其他金融股在恐慌中已经跌了足够多,他可以在反弹前平仓。而且他可以对外说'看,我的警告促使政府采取了行动'。"
"如果我们不救——"伯南克接过话头。
"如果我们不救,"
保尔森说,"他手里那些CDS和看跌期权会让他成为这个星球上最富有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他可以指着今天的声明说'我警告过你们了'。"
他看着白板上"远星"两个字。
"这个混蛋用两句话,几十个词,把自己放进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输的位置。"
盖特纳清了清嗓子。
"汉克,从法律角度——他的声明没有任何问题。没有虚假陈述,没有具体建议,没有点名任何机构。他甚至没有说他在做空。SEC碰不了他。"
"我知道碰不了他。"
保尔森疲惫地揉了揉眼睛,"我不是在说要碰他。我是在说——这个人用一句废话,一句每个本科生都会说的废话,把几十亿美元的压力转移到了这间办公室里。而我们现在不得不在他制造的噪音中,去做一个可能影响全球经济未来十年的决定。"
他走回窗边,背对着两人。
"明天开盘前,"
他说,"发一份声明。标准维稳话术。'财政部对金融体系的韧性保持信心。我们将与联邦储备委员会密切合作,利用一切可用工具维护市场的稳定和有序运转。'不要提雷曼。不要提远星。不要提任何具体机构。"
"那周末的方案呢?"盖特纳问。
保尔森转过身。他的脸上有一种盖特纳从未见过的表情,一种介于恐惧和愤怒之间的、沉重的清醒。
"蒂姆,你明天开始联系高盛、摩根大通、大摩、花旗、美林的CEO。告诉他们周五晚上到纽约联储开会。不要告诉他们议题。"
"他们会猜到的。"
"让他们猜。猜的过程本身就是施压。"
保尔森拿起桌上的胃药瓶,看了看,又放下了。
"本,"
他转向伯南克,"PDCF的事你来安排。明天开盘前确保雷曼能从贴现窗口借到足够的隔夜资金。不要让它在周四倒下来。给我一个周末。"
"我可以给你到周五收盘。"
伯南克说,"再往后的话——"
"周五收盘就够了。"
保尔森最后看了一眼白板。三条路径。两个被划掉的名字。一个巨大的、无法量化的垃圾桶。
和最下面那两个字——远星。
他拿起一块白板擦,把"远星"擦掉了。
擦完之后他盯着那块被擦掉的空白处看了两秒。
然后他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财政部大楼在深夜总是很安静。只有保尔森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回声。
他走出大楼的时候,宪法大道上几乎没有车。华盛顿纪念碑的灯光依然在远处亮着,像一根苍白的骨针。
保尔森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九月夜晚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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