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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妹按住肚子站在原地,那股发紧的感觉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不过片刻工夫,肚子又恢复了平静。

    “咋了?”有亮正好回来,放下手里的锄头,抬头看向她。

    “没啥。”金妹勉强笑了笑,“刚才肚子不舒服,只一下。”

    有亮顿时站了起来:“疼?”

    “不是疼。”金妹摇摇头,“就像被抽了一下似的。”

    马老太把手里的篮子放在廊檐下,目光落在金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是不是要生了?”

    “哪有那么快。”金妹不以为然:“估计是孩子在里面翻跟斗呢。”

    马老太却没笑。她生过孩子,也接生过孩子。

    有些事,她比年轻人敏感。

    不过看金妹神色正常,她也没再说什么:“要是不舒服就赶紧说。”

    “知道。”金妹答应了一声,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的那股慌乱却一直没有散去,这感觉,怕是真的要生了。

    傍晚的时候,老太太做了玉米糊糊。

    金妹没什么胃口。平时能吃两碗,今天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再吃点。”

    “吃不下。”

    “是不是不舒服?”

    金妹犹豫了一下:“腰有点酸。”

    有亮听到这话,停止了吞咽,拿筷子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马老太瞪了他一眼:“女人快生孩子哪个不腰酸?别自己吓自己。”

    话虽这么说,可等吃完饭之后,马老太还是把提前准备好的包袱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孩子的小衣服、包被、红糖、搪瓷缸子、一沓黄草纸…

    能想到的东西,她全都放进去了。万一真发动了,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吃完饭之后,金妹的肚子又不舒服了一次,比下午时更重,不过持续时间短。

    她咬着嘴唇没吭声,怕有亮着急。

    有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添上一锅水烧上,又把金妹的换洗衣服拿出来,放在了床头。

    一家人心照不宣,今夜可能要生了!

    夜渐渐深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金妹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踏实,肚子沉甸甸的,腰像要断了一样酸。

    她翻了个身,刚闭上眼。忽然,小腹猛地一紧,这一次比白天明显得多,金妹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旁边的有亮一直没有睡着,金妹一有动静,他立刻睁开了眼睛,点燃了煤油灯:“又疼了?”

    金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疼劲儿过去了,有亮刚松口气。

    没多久,第二阵又来了,金妹蹙起了眉头。

    有亮彻底躺不住了,他一下子翻身下床,冲外屋喊了一声:“娘!”

    马老太本来就没睡踏实,听见声音立刻披着衣服进来了。

    煤油灯火苗摇曳着,昏黄的光映在屋里。

    金妹靠着被垛半躺着,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马老太看了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多久一次?”

    “记不清。”

    金妹刚说完,肚子又是一阵发紧,她下意识抓住床沿。

    马老太当机立断:“有亮,去叫月娥!”

    有亮连鞋都没穿利索就冲出了门。

    夜里的六队安静得很,偶尔有几声狗叫。

    有亮一路跑到月娥家,还没进院子就大声喊着。

    “月娥!”

    “月娥!”

    大黄龇牙咧嘴地朝着有亮狂吠。

    屋里很快亮了起来,月娥本来就睡得浅,两个孩子时不时会醒。

    她披上衣服出来开门:“有亮哥,咋这个时候来了?”

    “金妹肚子疼。”有亮跑的气喘吁吁:“快…快跟我走…”

    月娥脸色顿时一变:“发动了?”

    “我也不知道。”

    “快走。”月娥没有多说废话,转身拎起药箱,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念安和念恩,两个孩子睡得正香。

    她把大黄放进屋里守着,随后跟着有亮出了门。

    到了马家,金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月娥站在床边,仔细观察金妹的情况。

    马老太站在月娥身旁,想凑近看看,又怕挡住了月娥的光,她往前跨出了半步,又往后退了一些。

    “疼多久了?”月娥问道。

    金妹咬着嘴唇说不出来话,马老太赶紧接腔:“傍晚就开始发紧了,她那会儿说腰酸,我就觉得不对劲儿…”

    “大姑你别急,我先看看。”月娥按着金妹的肚子,又问了见没见红,羊水破了没…

    马老太趁这空档,转身去灶房烧水,添进柴火,她又跑出来看看。

    月娥确认是临产后,抬起头看向有亮:“接生我不行,得把三顺叔叫来。”

    有亮转身又跑。月娥拉着金妹的手,坐在床沿:“别怕金妹姐,我在这儿陪你。”

    马老太站在房门口,没进去,她怕金妹见到自己这副模样,心里更慌。

    不多时,金三顺背着药箱来了,老头睡眼惺忪,可一进门,神色立刻认真起来。

    他给金妹把脉,又按了按肚子,手指在几个位置上轻轻按压了一下:“产检过没有?”

    有亮愣住了,马老太也愣住了。队里的女人生孩子,谁去产检?怀上就等着生,最多是让队里有经验的老人儿摸摸胎位。

    金妹这一胎,一次都没有让医生检查过。

    金三顺站起身,看了金妹一眼,又看了看床边围着的几个人:“胎位摸不太准,孩子个头应该也不小。要是搁平时,我就建议你们在家生,可你这一胎,我没把握。再说了,我一老头,也不方便接生。”

    他把医药箱合上:“去医院吧,稳妥。”

    马老太张了张嘴:“金医生,你是说…”

    “我就直说了,”金三顺看向马老太:“孩子位置不对,在家接生万一出点啥事,谁也兜不住。医院条件比家里好,大人孩子都放心。”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马老太看了一眼床上双眉紧蹙脸色发白的金妹,张了张嘴,啥也没说。

    位置不对的后果,她清楚。

    她转身进了里屋,把包袱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这才放心地打了个结。

    有亮几乎没有一丝犹豫,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找福海叔借拖拉机。”

    院子里,月光如水。没多大一会儿,突突突一阵响,拖拉机已经开到了门口。

    马老太听见拖拉机响,早就抱着一床褥子等在了院门口,拖拉机一停下来,她立刻将褥子铺在拖拉机车斗里。

    众人把金妹扶上拖拉机的车斗,金妹疼的紧咬住嘴唇,双手扶着肚子,慢慢躺倒在车斗里。

    马老太交代大丫在家照顾好家里和两个妹妹,提着包袱,也爬上了车斗。

    有亮看了一眼金妹,拿起摇把插进启动孔,平时摇三两下就能把车摇着。可今天,他连摇了七八下,拖拉机突突了两声,又熄了。

    他直起腰喘了口气,弯腰,再摇。这次终于摇着了,排气管排出一股子黑烟,突突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

    他跳上驾驶座,挂挡,松离合,车子猛地向前一窜,差点撞上院墙。

    他心跳的咚咚响,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他稳了稳心神,深吸一口气,重新挂档,轻轻松离合,拖拉机这才平稳开了出去。

    马老太单手搂着金妹,一只手放在包袱上。

    她第一次看见儿子这样,从水利工地劳改回来,到养兔子,到做土砖,再大的事,有亮都咬着牙撑过了过来。

    可今天,他是真的慌了。

    “别急。”马老太低声宽慰:“会没事的。”

    有亮嗯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发哑。

    金妹疼得一阵一阵冒汗,可她反而越来越清醒,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眼眶慢慢红了。

    一路跌跌撞撞,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全都熬过来了。

    如今孩子终于要来了,可房子还没盖起来。

    她抬头看向夜空中的月亮,嘟囔道:“等孩子生下来…”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道:“咱家房子是不是也快盖了?”

    夜风吹过,有亮听清了她的话。他心里猛地一酸:批文还没下来,什么时候能盖,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双手扶着拖拉机的扶手,用力点了点头:“快了。肯定快了。”

    金妹笑了笑,像是真的信了。

    月娥和金三顺站在院门口,看着拖拉机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们才转身回家。

    夜越来越深,月光洒在通往县城的土路上。

    远远地,一辆拖拉机正朝县医院方向前行。

    车上,金妹靠在棉被里,一只手紧紧护着肚子。

    有亮坐在车辕上,一次又一次回头,县城的灯火也越来越近…

    拖拉机驶进县城医院时,东方已经隐隐泛出鱼肚白。

    产房的灯,也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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